然而,很美(第60/62页)
——像什么,派伯先生?
——像,你知道吗,那些你扔进垃圾桶的黑塑料袋?就像其中一个塑料袋裂开了,里面所有垃圾破烂儿都开始掉出来。
医生摘下眼镜,看着他发际线剪得很高的平头,他的眼神空无一物,甚至连自怜或痛苦也没有。审视着这张憔悴的面孔,医生不禁想,为什么所有吸毒者都会发生这种情况:到了一定时候,脸孔似乎就会突然自己塌下去,他们变得看上去很老——不是老几岁,而是老一百岁:事实上,他们开始显得好像会长生不老。
几乎是条件反射,亚特的眼睛在房间里搜寻着橱柜,那里面可能有药片、一瓶瓶胶囊、小瓶的粉末。医生的提问毫无进展,为了引出任何可能的回答,问题不得不变得越来越简单;几乎任何东西,看上去都离他很远,或藏得很深,深到无法触及。四十五分钟后,问题已经简单到几乎不成为问题。
——派伯先生,现在是几月?
他想了想外面的气温,记忆中是温暖的,和煦的有蓝纱布般的天空,但又不确定那是不是对很久以前一段记忆的记忆。他很想赌一下4月,但紧接着,正当词语在他口腔后部成形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
——3月?
医生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下一个问题。问题被他的咳嗽打断。
——我说得对吗?他低声轻笑。医生很可能会被他语调中那吸毒者的拖腔惹火,似乎他根本懒得让自己开口。他希望一切都由别人代劳。
——美国总统是谁?
长长的停顿,一阵微风吹进来,屋里只有白色百叶窗布满灰尘的嘎吱声。
——这个很难,派伯说。他看着桌子,觉得说不定答案就藏在那儿,潦草地写在便笺上,或压在玻璃镇纸下面,镇纸上投射出他被棱镜放大的脸孔,一只巨大的眼睛赫然显现。许多总统的名字掠过他的脑海,一个接一个,但速度太快,像一群飞鸟,他一个都看不清。他隐约知道答案,但又无法确定。医生盯着他,等待着,不禁被这个男人缓慢奇特的思绪所吸引,随即,出于某种怪异的共鸣,他发现自己也开始游神,一时间对自己的问题的答案也有点拿不准。当他重新在心里肯定了总统的名字,他想,这个男人极端自我;他失忆的原因似乎在于他无法让自己关注任何自我感觉之外的东西——这种自闭如此强烈,以至于对他表现出的那种明显的自私,医生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因为那不仅是自私——而是,就好像,被吸入了某种对一切外物漠不关心的真空。
同事们告诉他这男人是个伟大的音乐家,艺术家,他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音乐——什么样的艺术——能把一个如此平庸的男人提升到伟大的程度?爵士乐——有那么一会儿,他让这个词在脑海里游荡,然后,朝拳头里咳了咳,他注视着对面的男人说:
——派伯先生,我想知道,你是否可以说说爵士乐……对你意味着什么,对你个人,我是说。
——对我个人?
——对。
——我,嗯……我想……大鸟,霍克,柯川,总统……
他喃喃自语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词,就像某种咒语医生眯起眼睛看着他,搞不清这些随意的名词组合是否真的在尝试传达某种信息。
——请问那是?
——其他一些爵士疯子,我想。嘿,我刚想起了总统的名字,总统莱斯特。莱斯特·扬。
医生用锋利的眼神看着他,嘟哝了一声,确信自己任何进一步的努力都将是徒劳:这个男人处于一种愚钝性的昏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