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3/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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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墨西哥旅行,希望阳光能融化他,能解除锁住他血液的积冰。他坐在阳光下,被沙漠静止的灼热所环绕,一顶巨大宽边帽的帽檐遮住他的脸。他的身体变得纹丝不动,他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目光所及,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太阳是一只不动的铜钹。一连三天,它挂在不变的天空,同样的位置,没有风,没有一粒沙颤动。
他非常虚弱,他看见一只鸟在高空盘旋,翅膀在空中一动不动。它的影子印在他膝上。用尽所有力气,他才终于让自己伸出手指,去轻轻抚摩它,去轻轻抚摩它的羽毛。
他们终于停下来吃早餐时,天已经亮了。坐在车里那么久让他们全身僵硬,他们姿态笨拙地走进餐厅,纱门在背后砰地关上。里面闹哄哄的,已经挤满了卡车司机,大家都在忙着吃东西,没人注意到穿蓝色旧毛衣、裤子皱巴巴的艾灵顿(Ellington)。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
打着哈欠,公爵点了他的老一套,天知道有多少年他就光靠吃这个:牛排,葡萄汁,咖啡。哈利要了鸡蛋,然后看着公爵慢慢地搅拌咖啡: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某种睡意,刚醒来的那种睡意——而不是快睡着的。他眼下的眼袋暗示着极度地缺觉,也许要花十年才能清除。然而,随着这样夜复一夜只靠四五个小时的睡眠撑着,他发现自己的睡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日益增加。或许正是他们的疲惫让乐队凝聚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筋疲力尽就会变得让人上瘾,依靠它你才能继续前进。人们总是对公爵说要放慢步子,休息休息,放松放松——那当然很好,但问题是,什么事能让他休息和放松?
他们沉默地吃着,一吃完公爵就开始用他的甜点:用水吞下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维生素。
——好了,哈利?
——差不多。让他们结账。
他们俩都急切地寻找着服务生,已经在渴望回到车上。
切特·贝克
他坐在床边,温柔地吹奏,身体弓伏在小号上,像个科学家在凝视显微镜。他上身赤裸,只穿了条短裤一只脚缓慢地打着拍子——慢得如同老房子里的钟,小号的圆口几乎要碰到地面。她把脸紧靠在他脖子上,手臂缠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沿着他脊椎和缓的曲线往下移动,似乎他吹出的音符是由她手指在他皮肤上画出的图案而定,似乎他和小号是一整件乐器,正在被她演奏。她的手指又开始一节节爬上他的脊椎,直到抵达他脖子后面尖尖的发际。
当她第一次听他的唱片,觉得他的小号是那么纤弱柔美,几乎显得女人气,而他的独奏又是那么内敛:她还没注意到它开始,它就已经结束。直到他们成为爱人,她才听出是什么让他的音乐如此特别。最初,他们做爱之后,在她昏昏欲睡时,当他像这样吹起小号,她以为他是在为她而吹,然后她意识到,他不为任何人而吹,除了他自己。那也是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她躺着,聆听着,两腿分开,感觉他的精液凉凉地滑出体外,突然毫无缘由地,她明白了他音乐中温柔的来源:他只能如此温柔地吹奏,因为他一生中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柔。他吹出的一切都是猜测。此刻,躺在这儿,看着皱巴巴床单上形成的山谷和沙丘,身上有轻微的汗湿,她突然意识到,以为他只为自己吹奏的想法是多么荒谬:他甚至也不是为自己而吹——他只是吹。跟他的朋友亚特正好相反,亚特把自己的一切放进他演奏的每个音符,而切特不把自己的任何东西放进他的音乐,因此,他的演奏才会有那种凄婉。他吹出的音乐感觉仿佛被他抛弃了。那些老情歌和经典曲目,会得到他绵绵不断的爱抚,但不会有任何结果,最终都散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