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4/62页)

那是他一贯的演奏方式,永远如此。他每吹出一个音符,便跟它挥手道别。有时甚至手都不挥。那些老歌,已经习惯了被演奏它们的人所宠爱,所需要;音乐家们拥抱着它们,让它们感觉焕然一新。而切特只会让一首歌感到失落。被他吹奏的歌需要安慰:不是因为他的演奏充满感情,而是那首歌自己,感情受伤了。你感觉每个音符都想跟他多待一会儿,都在向他苦苦哀求。而那首歌自己,则向所有在听的人哭喊着: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听到那样的演奏,你所感悟到的,不仅是那些歌里的美,还有那些歌里的智慧。把它们全放到一起,就会像一本书,一部爱的梦幻指南:《每一次道别》(Every Time We Say Goodbye),《我不敢相信你爱我》(I Can’t Believe You’re in Love with Me),《今夜的你》(The Way You Look Tonight),《难忘怀》(You Go to My Head)《我太容易坠入爱河》(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再也没有另一个你》(There Will Never Be Another Ypu)。全都有了,世上所有的小说加起来也不会告诉你更多——关于男人和女人,关于他们那些如星光般闪耀的瞬间。

其他音乐家在老歌里搜寻可以让他们加工和改编的乐句或旋律,要不他们就拿起圆号把自己吹进歌里。而对于切特,歌曲本身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呈现出每首老歌里本来就有的那种温柔,那种受伤的温柔。

那就是为什么他从不吹布鲁斯。即使他吹布鲁斯那也不是真正的布鲁斯,因为他不需要布鲁斯所暗示的友情,以及宗教。布鲁斯是他永远无法遵守的诺言。

他把小号放到床上,走向浴室。听到门咔嗒一声关上,她惊讶地发觉,就连这小小的离开也带着某种伤感。每当一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感觉都像即将永别的前兆,正如一首歌中他吹出的每个音符,都是最后一个音符的前兆——似乎即兴是一种形式的预言,似乎他在给未来演奏挽歌。

他是个仿佛随时要离开的男人。你们约好见面,他会迟到三四个小时,或者干脆不来,或者他会一连失踪好几天、好几个礼拜,没有电话,没有解释。而令人吃惊的是,爱上那样的男人简直毫不费力,简直会上瘾,你会感到一种类似陪伴的遗弃感——他带给你的,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那种孤独,是半空地铁里,你在陌生人哀求的面孔上瞥见的那种孤独。即使当他们刚做完爱,当他滑出她的身体,即使在那时,高潮才过去几分钟,她就觉得已经失去了他。跟有的男人做爱,你的身体会被刻入爱的印记,仿佛一个在你子宫里成长的孩子。他们一年不在,你的身体仍然感觉充满了他们,充满了他们的爱。而切特让你感觉被掏空了,充满的是对他的渴望,充满的是希望有下一次,下一次……当你意识到他永远不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他就成为你唯一想要的东西。她感觉泪水刺痛了眼睛,她回想起切特一个朋友对她说过的话,说他吹奏音乐的方式让你想到一个女人即将哭泣的那一瞬间,当她的面庞变得无比美丽,像玻璃杯中的水一样美丽,你会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她的面庞如此平静,如此完美,你知道它不会持久,但那一刻,比其他任何时刻都具有永恒感:她的眼神里包含了有史以来世间男女彼此倾诉过的一切。然后你对她说“别哭,别哭”,明知这样说,比世上任何其他事情,都更会让她哭……

在浴室,他把银色的水花泼到脸上,透过手掌间跌落的水滴,抬头看着镜子。回视他的那张脸,似乎被某种内在的重力控制了,把一切都往里拉。萎缩的双肩胳膊上标记着瘀伤和裂痕。他放下手,看着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那双手就像从细手腕长出的鹿角。他微笑,镜中人也对他邪笑,恐怖的笑容,没有牙齿,只有坚硬的牙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