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2/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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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电话,慢慢地,就像人们举杠铃锻炼自己的肱二头肌。是柯克,罗刹,一年多来这是明格斯第一次听到他声音。就在上次他们见面之后,柯克得了一次中风,导致半身不遂。医生说他再也不能演出了。最初他连路都走不了,当他学会了走路,就开始爬楼梯,等他那也行了,就开始再次拿起萨克斯。他花了六个月才恢复,但现在他又能吹了,他对明格斯说。虽然还是半身不遂。

——你半身不遂怎么吹,伙计?

——还有一只胳膊,对不对?哈哈。

——你用一只胳膊吹萨克斯?

——两只胳膊吹三个萨克斯,所以一只胳膊吹一个并不难……嗨,你在吗,明格斯?

——对,我在,伙计,他说,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睛。

——下周我在城里演出,过来看。

——我会去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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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酒吧,看着柯克被扶上舞台,像往常一样盛装打扮:铃铛,帽子,奇装异服。他说话,咧嘴大笑,根据每个人的声音认出他们。一切弄妥,他便开始吹啊,吹啊,吹啊——一只胳膊松鼠似的沿着萨克斯风按键上上下下,另一只则无力地垂在一边,像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在那儿晃荡,他吹得抑扬顿挫,气势如虹,似乎在竭力不让死神靠近。失明,半身不遂,几乎都没力气站直,几乎都没力气阻止能量从他身上流泻一空,流下舞台,溢满整个房间。独奏的尾声他瘫倒在椅子上,呼吸重得像个在回合中间休息的拳击手,大脑因猛烈吹奏而一片晕眩,他活动着演奏那只手的手指,直到有力气继续。一个从死神手里活过来的瞎子。看着他,明格斯感觉自己麻木的双手被里面结冰的鲜血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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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到无法再弹钢琴,他便对着录音机唱歌。过去,他做的唱片要在录音室架子上放好几年才发行。而现在唱片公司对他提出的一切都求之若渴,只要一个初步的想法就行。四处都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作品碎片,而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就像一位著名作家死后留下一部没写完的小说,有人会利用这些碎片从中构建出整部作品。很久以来没人想要他的自传,但在今后几年,他们将穷追不舍,想找到当年他们让他扔掉的书稿。甚至他讲话的录音,胡言乱语的长篇大论,甚至这些也都被重新制作成唱片发行。在酒吧和俱乐部,人们会吹嘘明格斯是如何痛骂他们,如何把他们扔下好几级台阶,如何把他们家砸得稀巴烂——说得无比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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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在一次民意调查中获得最佳贝斯手称号,他的反应是奇怪为什么他没有在年轻时得到这一荣誉,在他还虎虎生风,脚底仿佛装了飞轮的时候。如果自己做个录音室音乐家,安安稳稳地积累财富,他会怎么花那些钱呢?他说他想要幢带轮子的房子。他一直健步如飞,脚底像装了轮子,他想给他的房子也装上轮子他想要幢带轮子的房子,但现在他却坐上了带轮子的椅子。

甚至说话也变得困难。舌头躺在嘴里,像根老头的鸡巴。要让话语成形,仿佛要穿过满嘴的羊毛。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座地牢,一座四壁不断收缩的监狱,只有他的狂暴才能将它们推开。有人说明格斯的狂暴害了他,但他的狂暴也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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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白宫,一场全明星演出和派对——为爵士乐对美国和世界文化作出的伟大贡献而举行的官方表彰。一场愚蠢而又伟大的盛会。并非所有人都在——大鸟不在艾瑞克不在巴德不在——但所有活着的都在。他坐在轮椅上,手脚无法动弹,被困在自己体内。当他们号召大家为在世的最伟大的爵士乐作曲家热烈鼓掌,所有人都站起来,向他致以长时间的起立鼓掌,他失声痛哭,泪流满面,身体因剧烈起伏的抽噎而剧烈抖动——总统赶紧跑过去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