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1/62页)

——查理,这可不好,这非常不好。

一时间他很想把那家伙的头按到吧台上,把它砸成一袋砂糖,但无论何时,只要那样的想法一出现,只要预感到会发生什么,那就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发生——或者会突然发生别的事,突然到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他一把抓住贝斯的颈部,怒视着面前的观众,向他们恳求。他转向某个人,那个人后来说,当他那样瞪着自己的时候,他看见明格斯的整个一生都从这个贝斯手眼中飞掠而过。那一刻,他完全明白了做明格斯是怎样的感受:所有沉重的一切,他如何无法忽视或隐藏任何事情,他如何对自己的情感缺乏丝毫控制。

他把贝斯砸到墙上:尖锐的碎裂声,琴弦发出洪亮的共鸣,他手里只剩下了贝斯颈部,靠四根琴弦跟主体连在一起,就像个拉线的木偶乌龟——当他直接在上面踏过去,它在他的重量下裂开,变成碎片,分崩离析,像一片涂过漆的木质海洋。他让贝斯颈部从自己手中滑落,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只有那个醉汉在喊:

——哦,真重,查理,真重。

他再次看看那个家伙,已经没有任何想打他的念头。他的愤怒已经变得苍白、透明、绝望,如同滴落水槽的水。他出门走上街道,身后拖着俱乐部的寂静。

*

在贝尔维医院,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气味:一切都散发着浴室的洁净。然后是瓷砖和墙壁的白光。然后是声音,手推车轮子穿过疯人院长廊的吱吱声,再然后,到了夜里,尖叫声。整夜都有人尖叫;甚至睡着时明格斯也能听到尖叫声刺穿他的梦境,贝尔维的一道地狱风景。早晨,又是忙碌的医院式寂静,没有人提及夜晚的尖叫,虽然它等在每一天的尽头。服了镇静剂他的愤怒被药物冲淡了,平静像块毯子覆盖着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些电灯仿佛挂在白色天空的行星。

*

他压迫贝斯,但无法征服贝斯。有时他胳膊搂着它像个老友。但现在它开始显得巨大,他拖着它像拖着袋石头,几乎让他受不了,几乎把他压垮。如果他不经常练习,一碰琴弦就会割破他的手指。除此之外,他手指的僵硬现在久久不肯消失,有些天它们感觉不只是僵硬而是麻木。他的脚趾也是。一连几天,双手动一下都变得困难,他感到麻木正沿着胳膊一点点爬上肩膀,但它爬得如此之慢,他简直可以让自己相信它根本没动。

在中央公园,一轮有培根纹路的落日映红了冰冻的大地。他看着冰层挤向池塘温暖的中心,知道自己正在渐渐瘫痪。就像弗拉明戈舞——多年前在蒂华纳他就意识到了这点——爵士乐是一种离心运动,它就像一阵不断逃离身体的脉搏,从心脏向外游移,一边离去,一边警觉地脚打拍子,手打响指,如风中的落叶。而瘫痪恰恰是对爵士乐那种运动的否定和反击:它从身体末端开始,从手指和脚趾开始,然后一路向内,直达心脏,抹掉自己行进的所有痕迹。

在贝斯上找音符变得越来越困难——他知道它们在哪儿,但无法让手指抓紧。他越来越多地求助于钢琴,但很快他的手指对琴键也感觉太生硬。因为无法演奏,所以作曲变得更难。他不像迈尔斯,可以在脑中听见音乐,然后只需简单地将其转化到乐器上。明格斯只有在演奏时才能听见。作曲对他来说就是私下里没有听众的演出,要作曲他就必须演奏,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无法演奏。明格斯的音乐就是明格斯,音乐的旋律就是他自身的旋律,所以当他开始失去行动自由,他的音乐也开始失去动力,变得庞大而静止——变成一个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