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31/62页)

——走,看看有没有地方喝一杯。

那是多年以前,万里之外,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他发笑。他放下报纸,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如舒缓的情歌那样飘散。他擤擤鼻子,环顾毫无动静的天空,听到耙枯叶的温柔声响。天空像块大理石,正在朝冬天进发,大地变得坚硬。现在,夏天变得很短,他目光所到之处,全都是秋冬。他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朝他这边过来,嘴里喊着:

——早上好,韦伯斯特先生。他挥手致意,拿不准对方在叫谁,只听见轮子远去那缓慢的呼呼声。每个人都认识他,都以最高的礼节对待他。哪怕是极其简单的事情,比如有人微笑着喊他的名字,或者一条狗跑过来让他拍拍,都足以叫他泪流满面。他很容易哭,一旦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或一旦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好事,他都会哭,任何形式的真诚都会让他哭。

前一分钟还在把人揍得屁滚尿流,后一分钟就在哭。

*

也许所有的流放者都会被引向海,大海。在码头和港口的运转声中有一种内在的音乐,他常常觉得,布鲁斯的那种忧伤之美,全都体现在一声雾号里,哀鸣着驶向大海,向人们警告等待他们的危险。

他越来越喜欢在水边演奏。在哥本哈根,俱乐部打烊后,他会走到海港,吹着萨克斯,看苍白的朝阳升上灰色的海面。大海是他完美的听众,有双完美的耳朵让每个音符都更深一点,延续得更久一点。在海面的晨光里,或黄昏的薄雾中,水手们倚在靠岸船只的栏杆上,码头工人暂停了卸货,听着他吹出一首首港口之歌。偶尔会有喝醉的水手,一只胳膊搂着妓女,另一只胳膊文着刺青,摇摇晃晃地经过,听上几分钟,然后朝地上并不存在的帽子扔几个硬币。他的演奏如潮水般强大而宁静,呼唤着,仿佛大陆其实不过是艘大船,在随波逐浪,驶向故乡。海水轻拍码头,应和着他想要的缓慢时光,粗重的缆绳被渐渐拉紧。鸣叫的海鸥随着他缓慢的节奏而盘旋。有一次两条鲸鱼冲过了阴影线,它们聆听着如涨潮般哭泣的布鲁斯,直到最后侥幸被海浪卷回,带着他的声音潜入深深的海底。当别人告诉他这件事,他哭了,感受到濒危物种间隐约的同病相怜。

在阿姆斯特丹,他在黑运河枝叶繁茂的水流边演出。在英国,他散步穿过切尔西桥,走向河堤区,桥上的灯光将一片暖意赐予向他涌来的人群,穿细条纹打着伞的商人,穿高跟鞋裹着披肩的女人。他低头看着泰晤士河,一条苍老疲惫得几乎流不动的河,左右两边都是绵延的桥梁,直到河流弯出视线之外。正值下班高峰,每个人不是涌进酒吧就是赶着回家,回到那些在光秃树枝间闪烁的,亮着吐司色灯光的房子。夜晚在蓝色的烟雾中游泳,街灯给藏青色的水面镶上珍珠。有意思,这景色让他想家,但他想的那个家却是伦敦。墨蓝色的天空,透过树枝的灯光,泰晤士河在下面打着悠缓的哈欠——即使当你正看着它,也觉得那像是回忆,像是你在对人们讲述往事。

也许那是因为伦敦恰如你心中所想的样子:出租车,红色巴士,白金汉宫,酒吧,以及蒙蒙细雨。还有,似乎你不管去哪儿,都会发现自己正对着某个著名的旅游景点:特拉法加广场,议会大厦,皮卡迪利广场,以及大本钟——他们在那儿给他拍了张照片,用作一张唱片的封面,一语双关。

他咳了几声,擤擤鼻子——这是伦敦的另一大特点,你老是感冒。妈的,他从没见过这么潮湿的地方他把桥留在身后,在白色的街道上闲逛,直到看见一间小酒吧,招牌在微风中吱呀作响。他挤进去,穿过香烟的烟雾,要了杯啤酒,在吧台上给自己找了个位子。不断有人进来,越过他的肩膀递上几张英镑,滴滴答答地拿走几品脱温热的黑啤,一次买五六杯。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男人们的喧闹声,喝酒,讲打架故事,杯里还剩三分之一就举起叫下一轮。打架跟喝酒——他从没见过像这样的地方。休息时在索和区乱逛,路上斗殴多得他数都数不清。这对他没问题,彼此彼此——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太打架。不久前他差点就要动手,但还是克制住了,告诉自己必须把那些怒火留给萨克斯。开始的几杯酒之后,他还会感到那种熟悉的好斗冲动,但再喝五六杯就过去了,所有野性都被冲走,随尿而去,他陷入一片闪亮的酒精沼泽。如今喝醉已无须他主动投入;那已成为每一天的必然趋势。有人曾对他说,玻璃并非完全是固体,如果你让一块窗玻璃立着,它会从底部,极为轻微地化开,那儿会比顶部稍稍宽一点。这个世界也是如此,一切都渐渐化开、渗出、坍塌。他不再像以往那样,越醉越疯,总发现自己处于一场酒杯风暴中,砸桌子,头破血流,像个举重运动员一样把人抡起来扔出窗外。或者像那次,他正在跟一个年轻的白人小伙子说话,这时一名喝醉的水手走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本结束了,一眨眼工夫,本已经把他踩在地板上,然后接着继续喝酒,继续讲他讲了一半的故事,身体靠着吧台,一只脚搭在不省人事的水手背上。打斗对他是家常便饭;只要没人拔刀子,他似乎对殴打的痛感毫不在乎,他的身体把一切都吸收了,因此打一场架的副作用跟酒喝多了没什么两样——除了有次他挥拳去打乔·路易斯(1),结果断了两根肋骨,而他却醉得毫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