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30/62页)
切面包,涂黄油,听一天的第一张唱片,碎屑掉上他的背心和内裤。他喝咖啡就像喝啤酒,一口接一口,嘴里裹着发潮的吐司,感觉它分解成黑色的咖啡泥。
早晨之后——别人的中午是他的早晨——他披上棕色大衣,戴上帽子,出门散步。他在公园里游荡,看着落叶和长椅——长椅也有自己的季节。秋日的光线呈黄白色,角度如此之低,几乎可以照亮一切,哪怕是阴暗的落《,或玫瑰丛被修剪过的残枝。有人在一条长椅上留了张报纸,他坐下拿起来读。他的丹麦语不好,大部分都看不懂,但手里拿着报纸,看着铅字组成的方块和图案,猜想那是怎样一个特别的故事,这里有某种东西令他感到满足。自从移居国外,他就养成了这样看报纸的习惯,而这总让他想到范普·辛顿(Fump Hinton)五十年代在一间电视演播室给他、皮·威和瑞德拍的那张照片。妈的,范普总是突然就掏出那台相机——看上去他花在拍照上的时间跟弹贝斯一样多。不过,他跟一般人拍照的方式不同:很多摄影师让你觉得好像他们要从你身上偷走什么;而范普让你感觉就像一个朋友破产了需要钱,但又太骄傲不肯向你借,于是你不得不说服他收下,告诉他把那当成借款而非礼物,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感到安心,好像那笔钱真的很重要。
他们四个正等着给一个电视节目排演一首短曲,但几个男人一起等在房间的感觉很奇妙,它让演播室看上去就像福利办事处或牙医诊所的候诊室。皮·威的样子根本不像爵士乐手,而更像个来自四十年代的英国喜剧演员,专演那种有个老婆不停唠叨的小职员。事实上他曾开枪杀过一个人,有十年时间,他只靠苏格兰威士忌和白兰地奶昔维生,从不吃东西——就连一小块牛排也嫌多。他需要一品脱威士忌才能爬起床,他变得如此虚弱,以至于在去酒铺的路上,必须像抱住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样抱住每个遇见的路灯柱。之后他在医院待了一年——肝脏和胰腺已经破烂不堪——等到出院他又开始喝。他个子跟本一样高,本有多壮,他就有多瘦。
本在看报,皮·威在抽烟,并三心二意地想让身上的运动服更合身:不知怎的它同时既太大又太小。他的领带扯着他的脖子,就像有个醉鬼在跟他厮打。裤脚和袜子间露出白猪肉色的皮肤,没有腿毛,似乎它们被穿了四十年的裤子磨平了。辛顿开始捣鼓他的相机,然后站起来咔嚓了几张。另外三个人不理他。瑞德越过身向皮·威要了支烟。之后瑞德似乎就无事可做了,只能不停提裤子,嘴里说着“好吧……”或者“该死”,同时一边将身体微微前倾。
本翻着报纸,清了清喉咙。他喜欢慢慢地、从容地、不那么仔细地看报纸,只是大致地翻翻。瑞德越过他的肩膀张望,皮·威轻轻晃动他的脚,腿架起又放下,竭力去看报纸之外的东西,任何东西——但如果三个人坐成一排,其中一个在看报,那么其他人就只有一件事可做:守在旁边等他看完,这样他们中的一个就可以接过报纸,让别人来羡慕。本咳嗽,清喉咙,擤鼻子。皮·威叹息,看手表,用牙齿吸气。瑞德又一次向前倾,说该死,然后放了个屁。皮·威擤鼻子擤得像个肺痨。
——伙计们,就我们弄出的这些声响,他们该出来跟我们定个三重奏,本说,他鼓起腮帮子,呼了口气,把报纸合上扔到一边。
皮·威把腿架起又放下,瑞德提了提裤子——现在他的裤脚已经接近膝盖。本把头上的平顶帽推得更加往后,发出大家期待已久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