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32/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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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是个大块头,孔武有力,而到了三十多岁,你可以感觉到他的躯体在伺机让自己膨胀得更大。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身体和音乐变得几乎一模一样:庞大沉重,丰满。站在舞台上,你会看到他圆乎乎的肚腩圆乎乎的脸上大腹便便的眼袋——哪里都没有锐角演奏时,他两眼朝头上翻,脖子和腮帮子鼓得仿佛就要变成一个完美的球体。他一直喜欢吹得很慢,而现在他的动作已经慢到那种地步:他身体想怎么动和他吹出的音乐之间,形成了某种谐调。他把情歌吹得如此柔缓你几乎能听见时光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吹得越慢越好:在他漫长的人生里,有许多东西要放进每一个音符。而同时又有一部分的他从未长大他的情绪像小男孩,有时好像他只是在对着萨克斯抽泣,所以即使一首简单美丽的曲子,他也能吹得让你心碎。他有一副洪亮的嗓音,听到他如此温柔的吹奏就仿佛看见一名农场工人手中轻柔地捧着刚出生的牲畜,或者一个在建筑工地工作的男人把一束花递给他爱的女人。在那首《棉尾兔》里,他发出的声音像职业拳击手的拳头,但他吹出的情歌却像个无比脆弱的生灵,冻得发抖,奄奄一息,唯有你呼吸的热气才能让它起死回生——它如此虚弱,连你的呼吸也感觉像一阵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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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到公爵的音乐哲学,他说:“我喜欢感人的眼泪。”本也是如此。他喜爱柔美的情歌,伤感的曲调。有人说伤感是无病呻吟,很容易做到,但那对爵士乐不适用。它很难做到,因为很难让萨克斯听上去那样温柔,那样百转千回催人泪下。如果你演奏爵士,你就必须为之而努力,为之而痛苦。这点音乐史已经证明。当本吹奏起布鲁斯或《感伤时分》(In a Sentimental Mood),你就会意识到,所有那些关于伤感的观念是多么荒谬。他从不显得甜腻,因为无论他吹得多么柔软,里面总潜伏着低沉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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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歌里的伤感来自乡愁。他总爱重提当年在堪萨斯城的那些即兴演出,把萨克斯风吹上一整夜,所有人都在你推我打,被掌声和朋友围绕。而如今,当大家在他独奏后鼓掌,他会伸出右手,挥舞着向观众致意,就像刚看见一个肩上绑着萨克斯盒的老朋友走进酒吧,希望能加入演出。当真的有朋友来了,他会发觉自己容光焕发,笑得像片甜瓜,只有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笑成这样是多么罕见,多么难得。不像跟公爵一起巡演或在哈莱姆鬼混的那些日子——比如那次,他在瓢泼大雨中冲进明顿俱乐部,看见一个小子在吹次中音,萨克斯在他手里哀号和扭动,仿佛一只小鸟,而他正想拧断它的脖子。喘着粗气,雨水滴到地上,他听着那声音的环结自己系紧,又自己松开。听见萨克斯那样尖叫和哀号,就像看见一个他爱的孩子被人打。他以前从未见过那小子,于是直接跑到台上,等着对方吹完,然后说,就像那小子在乱玩的是他的萨克斯:
——次中音不该吹得那么快。
他从那小子手里夺过萨克斯,轻轻放到桌上。
——你叫什么?
——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
——好吧,查理,你那样吹会让大家疯掉。
接着是笑出那巨大的哼笑声,就像有人在快活地擤鼻涕。然后他再次走进外面的雨中,像刚从一个牛仔醉汉手里缴械的警长。
他并不守旧,但他知道,音乐的生命是多么依赖于那样的场景。对他而言,爵士乐并没有后来人认为的那么难;他来自另一个时代,那时大家聚在一起就为了吹一曲。大家的想法是为音乐做点贡献,付出点什么,在萨克斯、钢琴或不管什么上找到自己的声音。但后来者觉得他们对音乐的未来负有责任——不只是他们自己乐器的未来,而是作为整体的音乐。他们觉得自己必须为下一个十年做点能改变音乐的事——直到六个月后又被其他人再变一次。他们奏出的每个音符都极度痛苦,他们无所不为,只为让萨克斯发出新的声音,他们似乎要勒死它,勒到它尖声狂叫,而音乐变得如此复杂,你必须在学校学上三四年才能指望去演奏点什么。但对本来说,爵士乐并非难事,它不是某种你必须与之搏斗,并在自己想象中重造的东西,爵士乐不过是拿起他的萨克斯,然后开始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