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钢琴家(第18/27页)
卡米拉慢慢停止抽搐,回过神来。她先是没反应过来,环视四周,有些茫然,随即就是尴尬。有那么一两分钟,她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的脸。
达芬妮端过来一杯水,并且对围观的家长和同事们说:“大家让一让,给她一点休息的空间。来,稍微后退一点,让空气流通一下。”
“还好,没事。”我对卡米拉说,“你刚刚只是突然抽搐了。”
“只是”这个词似乎有些太轻描淡写了。
“我,哪里,在哪里?”
她看着周围,支撑着坐起来。她还很虚弱,身体缺乏一股精气。我和达芬妮合力把她搀扶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现在在哪儿?”
“运动场。”达芬妮的神色让人不自觉地安心,“你在上班,在学校里。没事的,亲爱的,这是一个……一个意外,你刚刚突然抽搐了。”
“学校。”卡米拉的语气非常迷茫和困倦。
“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有个家长拿着手机,插话道。
“我没事。”她说。她看起来还有点懵懂和迷茫,以及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她看着我,皱着眉,好像不认得我是谁,又或者是她想起了一些别的。
“你没事的。”我安抚她。
她的眼睛牢牢盯在我身上:“我认得你。”
我只好对她微笑,达芬妮还在我们身边,我有点尴尬,只好哄她道:“你当然认得我,我们是同事。”然后我有点欲盖弥彰地想要说给周围人听,“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
她靠在那里,喝了一小口水,摇摇头:“西罗酒店。”
我的内心被重重一击。中央公园遭受飓风之后那天,海德里希在公寓对我说的话一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只是暂时隐藏起来。”
“我——”
“你在那里弹钢琴,然后还有一天,我看到你在另一个酒吧里弹琴。”
我内心只有两个想法。
要么我现在是在做梦,其实也有可能的,我之前也梦到过卡米拉。
又或者,她也很老了,青春的皮囊下,是一个老迈的灵魂,她也是个信天翁。我在她Facebook上看到的几年前的照片,可能只是她PS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对她感到很特别,因为我们之间有微妙的相同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对她有了错觉。当然,也可能她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这件事情。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阻止她接着说下去。假如她继续,不仅仅是我,就连她自己也有暴露的风险。我对她有好感,这是事实。我长久以来骗自己,我可以一个人活着,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这个谎言在看到她之后土崩瓦解。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做到这一点,但我不能否认我关注她,我想保护她。即使是海德里希,也没办法让整个运动场的老师和家长失忆。假如她是信天翁,或者她知道信天翁,并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她会比我的身份暴露还要危险得多。
“放轻松,我们……我们晚点再说这个(法),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现在也别说这些。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你理解。”
她看起来很累很想睡,只是坐起来就耗了很大精力。她看着我,还是很迷惑的样子:“好的,我明白了。”
我把水端到她嘴边,喂她喝。她冲达芬妮和周围的人道歉道:“不好意思,老毛病了,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发作一次,我有癫痫病。我今天只是太累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已经服药了,等一下会再去开点儿新的。”
她看着我,眼皮很沉重的样子。她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易碎,又坚强不屈。
“你还好吗?”我问她。
她轻轻点头,不过神情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好。
[巴黎,1929年]
晚上7点。我弹着钢琴,舞厅里空空的,但不少衣冠楚楚的男人和穿着礼服的女人坐在座位上,一边喝东西一边小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