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钢琴家(第16/27页)

我们决定在夜里悄悄回到伦敦。只要有钱,从坎特伯雷去伦敦的马车谁都能上,我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马夫,他答应以便宜两先令的价格,带我们过去。

那晚,玛丽恩,我今生唯一的孩子,睡在我的臂弯里。我手臂环绕着她。露丝看着我,黑暗中,她的泪水肆意流淌。我的手里紧紧握着玛丽恩的幸运硬币。

随后的许多年,尽是艰难。我一直怀念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满篮的李子,我以为永远也拿不完,我可以凭回味那段记忆度过余生,把和她们待在一起的每个日子的细枝末节,反复咀嚼。但人世的悲欢就在于,过去毕竟只是过去,而未来也不会按照你所想象的发生。

我的生活一片漆黑。

我的鲁特琴和新鲜面孔在酒馆大受欢迎,尤其是美人鱼酒馆的生面孔非常少见。我在酒精和性的麻痹下迷失自我。这个城市人越来越多,而我越来越孤独。所有的人都不是露丝,也不是玛丽恩。我知道她们住在肖迪奇(8),或者她们那时曾打算去肖迪奇。所以我有时会去那里,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再然后,就是1623年了,瘟疫爆发了。某一天我看到一个女人在河边走。一个30多岁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睡着的男孩(当时,在河边走非常流行。因为瘟疫爆发了,河边的空气被认为非常清新,有助于抵抗瘟疫。不过非常怪诞,人们也把所有因瘟疫而死的尸体抛进河里),我觉得熟悉,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是格瑞丝,不过她根本无心看我。

她看起来很难过很失落,生活的重担已经打磨了我记忆中那个女孩的锐气。

我叫住她,她看了我一会儿,感叹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你看我,都已经是个老姑娘了!”

“格瑞丝,你不是个老姑娘。”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不是。她的年纪和皮肤都不是,只是她的悲伤让她显得暮气沉沉。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她怎么样了?”我问道,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桓,每一天,我都在想没我的日子里,她怎么样了。

“露丝得了那个。”她告诉我。

“哪个?”

格瑞丝不肯再多说,我从她的神情里知道了答案。我由内到外感到一阵寒意。

“她不肯见我,想让我走,怕传染到我。她都是隔着门跟我说话的。”

“我要见她。”

“她不会见你的。”

“她提起过我吗?”

“她很想你。她只说过这一句,她不该让你离开的。你走之后,一切不幸都发生了。她一直都很想你,她没有一秒停止爱你,汤姆。”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看着她怀中睡着的儿子,问道:“她现在在哪里,玛丽恩在哪里?我还想知道玛丽恩怎么样了。”

格瑞丝看起来有些犹豫,不知道她是否应该回答。她避重就轻,只跟我说:“露丝不会想见你——”

“我不在乎,我不会得瘟疫的。如果要得我早得了,我从来没生过病。”

格瑞丝沉思了一会儿,轻轻晃着她怀里的婴儿:“那好吧,我就告诉你吧。”

[伦敦,现在]

今天晚上有家长见面会。我坐在桌子后面,这一小时内我已经吃了三片止痛片。我还在想我跟露丝最后的谈话,我最后一次见她。不,我不该想这些,我不该坐在这里想这些久远且痛苦的事情。我坐在运动场上,身边的家长手上或者口袋里都放着智能手机,我却仿佛听到她弥留之际对我说的话。她当时躺的那张床,距我现在不过500米的距离。

“现在一切都是那么黑暗,任何喜悦都不合时宜……”

她在说她的幻觉,但是她的话语好像给我们重逢的这一刻情景做了注解。

“会好起来的,露丝。”我自言自语喃喃道,像是个疯子,现在是21世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