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露丝(第8/25页)
不过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是不由自主地给她点了个赞,然后评论道:确实(法语)。我刚评论完,又觉得很刺眼,有点想删掉。
不过我没删。我回到床上,亚伯拉罕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痛苦的记忆比快乐的回忆多。这些年来,我好像在做数学题,吝啬投入感情,不管是友谊还是爱情。我活在信天翁的世界里,与世隔绝,不理世事。我觉得海德里希的想法是对的,我们最好不要让自己陷入爱情。
但是,现在,我觉得感情不是简单的加减法。为了保护自己以后不受伤,却让自己现在非常痛苦,这简直是个困境,比我的头痛还要折磨人。
“生活真是迷茫。”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就这么想着想着,我逐渐进入了梦乡。
[伦敦,1599年]
在那时的伦敦,岸边区就意味着自由。城墙之外,不再受到法律的约束,事实上也没有法律能够约束。这里三教九流无所不包,黑市、卖淫、逗熊(4)、街头表演、剧院,所有你能想到的娱乐项目及场所,这里都有。
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不过我当时觉得自由的味道就是很臭。当然,当时伦敦卫生条件不行,到处都很臭,不过岸边区真的可以说是最臭的地方了。因为边上紧紧排着五家皮革厂,它们肆意排放污水。不过我后来了解到,除了皮革厂的污水,河里面还有人们的粪便。
我经过的时候觉得那个味道简直难以形容。动物的脂肪、骨头,加上化学原料,还有人们挤挤挨挨的汗味,真是个臭气熏天的世界。
我经过一个养熊的花园,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叫作“巴黎花园”。里面有只套着锁链的大黑熊,我觉得它是我看到过的最悲伤的动物了。它受伤了,坐在地上,却还在不停挣扎,想要反抗命运,逃出牢笼。这只熊在岸边区很有名,他们叫它“萨克森”。后来,我常常看到,这只粉眼睛的熊龇牙咧嘴,用爪子拍开扑上来咬它的狗。围观的人笑得残忍,有种狂热的兴奋。只有这时候这只熊才看起来鲜活着,它就这样一直抗争,直到自己死亡。我常常会想起这只熊,不管受到怎样的折磨和痛苦,它从来没放弃斗争。
那是我第一次去岸边区,我跟着露丝,有点儿手足无措。我们当时离工厂已经很远,但我一直觉得自己闻到一股臭味儿。很多人在路上闲逛。有个穿着绿衣服的女人,皮肤粗糙,牙也很黑,她靠在一间石头房子的墙上,好奇地打量着我。那间石头房子的墙上有个红帽子的标志,我很怀疑那里是妓院。因为那里看起来特别繁华,人非常多。这里还有酒馆和客栈,外表看起来很新,但是客人来源就有待商榷了。
酒吧和妓院前面有一块空地、一小块草坪,不少人在那儿闲逛,我决定就站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演奏。
音乐是最神圣和最纯洁的,演奏音乐当然也是。就连伊丽莎白女王也会一两种乐器。不过当众演奏,不管是在法国还是英国,都有点儿不够矜持。虽然我不算站在大街上,但是作为两个蓝血法国贵族的后代,沦落到在岸边区街头卖艺,确实有失体面。
但是我依然在弹琴。
我弹奏了不少我妈妈教我的法国歌,人们来来往往,偶尔看我一眼。慢慢地我越来越自信,开始弹奏英文歌,这下很快就有人为我驻足了,甚至还有人给我扔了一两枚硬币。我看到其他的人都是拿个帽子绕着围观的人走一圈求打赏,一直到今天街头艺人也还这么做。我没有帽子,所以我每唱完两首歌,就拿着我的左脚鞋子跳着围着人走一圈,这样效果还更好些。我的观众很杂,有船工,有小贩,有醉汉,有妓女和演员,还有街边阳台上和桥上的听众,他们很慷慨。围观的人很多,我发现闭上眼睛弹奏的时候,更有利于自己发挥。第一天结束后,我已经把我摔坏的水果钱给赚回来了。一周后,我的钱就够买个新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