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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唤来多恩,从角门走入庭院,我越走心情越糟。简直就是一个粗鲁、缺乏理智、头脑简单的粗俗笑话⋯⋯那么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否她真的缺钱?那么她说的话就是当真的。艾什利夫人教意大利语?我想起了她从普利茅斯写给教父的信,信中说她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后要去伦敦,我又想起瑞纳提曾说过她被迫要卖掉佛罗伦萨的别墅。我记得,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充分意识到,安布鲁斯的遗嘱里什么也没留给她,一点东西也没有。他的每一份财产都属于我。我又一次想起了佣人们的闲言碎语,艾什利夫人没有经济来源,如果艾什利夫人去教意大利语,那么佣人、佃户、乡邻会怎么想?

如果是在三天以前,甚至两天以前,我都不会在意。那时她还是我想象中的另一个女人,即便她忍饥挨饿,那也活该。但是现在不行,情形已发生了变化,完全不同了。此事必须设法处理。但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不可能和她正面商量。一想到和她商量,我就感到满脸羞红,十分窘迫。突然,我想起那些钱和家产在法律上还不属于我,要等到六个月后我生日的那天才生效。想到这个我顿时有一种轻松感。家产现在还由我教父掌管,他是这份产业的受托人,也是我的监护人,因此得由他与瑞秋表姐交涉,让一份产业给她。我一有机会就去找他谈此事,我不会让他提我,只把它当作一项法律事务来办,一件看上去符合本国法律条文的普通事务。对,这才是解决的方法。感谢上帝我终于想出了办法,意大利语课⋯⋯多么耻辱,多么吓人。

我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便朝屋子走去,但心头依然无法抹掉自己的蠢话。再婚,卖掉戒指⋯⋯我走到前门东边草地边上,看着多恩在草地上东嗅嗅西嗅嗅,便轻轻地对它吹了声口哨,我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这时,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夜间常常在林中散步吗?”是瑞秋表姐的声音,她正坐在那蓝色卧室的窗口。窗开着,屋里没点灯,我又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蠢话,好在谢天谢地此时她看不清我的脸。

“偶尔,”我说,“心里有事的时候。”

“这就是说你心里有事了?”

“嗯,是的,”我回答,“我在林中散步时得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

“什么结论?”

“我认为你未见到我之前不喜欢我的声音,认为我自大、鲁莽、任性,都是对的,正确的,我的确如此,甚至比这更坏。”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撑在窗台上。

“这样的话,林中散步对你有害无益,”她说,“你的结论非常愚蠢。”

“瑞秋表姐⋯⋯”

“什么事?”

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我在客厅说的蠢话那么容易就脱口而出,现在想弥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站在她的窗下,羞容满面,无言以对。突然见她转过去,俯下身去,然后又倚过来,从窗口扔给我一个什么东西,打在我脸上,又掉在了地上,我捡起一看,那是她盆里的一株花,一朵秋季藏红花。

“别犯傻了,菲利普,回去睡吧。”她说。

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不知怎的,我的羞愧和犯罪感顿时消失了,感到浑身轻松。

这周的头几天不可能去派林了,因为我已计划好要去走访佃户,而且如果要去见教父,就得带瑞秋去见露易丝,现在我还没找到任何借口不带她去。星期四那天来了机会,运货车从普利茅斯运来了她从意大利带来的所有花木,斯考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在我就要吃完早餐的时候——瑞秋表姐马上上楼换好衣服下了楼,她头上裹着长围巾,朝花园走去,餐厅朝过厅的门开着,我看见她经过,便走出去问候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