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22/55页)
阿尔玛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的心思都放在《事事质疑》和装订室上。话说,这天不是阿尔玛头一次听说生殖器,甚至人类的性机能。不像其他女孩子——她们的家人告诉她们,印第安人带来婴儿,或告诉她们,怀孕是由于把种子植入女人体侧的一个小切口而造成的——阿尔玛有初步的人体解剖学知识,无论男女。白亩庄园的医学论文和科学著作实在太多,因此她不可能对这题目一无所知,除此之外,阿尔玛极其熟悉的整套植物学语言,具有高度的性特征。(林奈也把授粉称作“联姻”,把花瓣称为“高贵的床帐”,还曾把有九个雄蕊和一个雌蕊的花,大胆描述为“九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处新房”。)
更何况,比阿特丽克斯不会把女儿养育成危害自我的傻瓜,尤其考虑到普鲁登丝的生母发生的不幸经历,因此比阿特丽克斯把人类繁衍的基本程序,亲自传递给阿尔玛和普鲁登丝,尽管过程中频频结巴、充满痛苦,在脖子边不停扇风。谁都没从这次谈话中得到乐趣,大家同心协力及早结束谈话——但是讯息毕竟传递了出去。比阿特丽克斯甚至告诫过阿尔玛,身体的某些部位绝对不可触摸,除非为清洁起见,而且永远不可在厕所流连忘返,因为独处一室的下流欲望有危险之虞。阿尔玛当时并未理会这一告诫,因为毫无道理可言:谁会想在厕所流连忘返?
然而,由于发现了《事事质疑》这本书,阿尔玛突然间意识到,最不可思议的感官事件,发生在全世界各地。男人和女人相互做出惊人的事情,而他们做这些事,不只为繁衍,也是为娱乐——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小孩和佣人、农人和旅人、船员和女裁缝,有时甚至是丈夫和妻子!人们甚至可以对自己做出最惊人的事情,就像阿尔玛刚刚在装订室内学会的一样。无论有没有涂上少许坚果油。
其他人是否也这样做?不单是插入的体操运动,还有这私自的摩擦?匿名作者写到,许多人都这么做——甚至是出身高贵的女士,根据他自己的说法和经验。普鲁登丝呢?她是否做这件事?她有没有感觉过湿软的花瓣、上升火焰的旋涡、磷光的喷泻?这很难想象,普鲁登丝甚至没有流过汗。解读普鲁登丝的脸部表情已经很难,更别说去猜测她衣服底下隐藏着什么,或埋在心里的想法。
她们的家教狄克逊呢?除了单调的学术研究外,他心中是否潜伏着其他任何东西?他的身体除了肌肉的抽动和持续不断的干咳,是否埋藏着其他任何东西?她眼睛盯着狄克逊,找寻着一些感官生活的迹象,然而他的躯体、他的脸孔,都未透露出任何讯息。她想象不出他陷入狂喜的悸动,就像她刚在装订室里感受到的悸动。她几乎想象不出他斜倚的模样,肯定也想象不出他没穿衣服的样子。种种迹象表明,他生来就挺身而坐,穿紧身背心和羊毛马裤,拿一本厚书,愁苦地叹息。他如果有任何欲望,是在何时何地释放出来?
阿尔玛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是她母亲的手。“对于佩克教授的论文,阿尔玛,你有什么看法?”比阿特丽克斯知道阿尔玛没在听人说话。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还知道什么?阿尔玛迅速回过神来,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晚餐桌上,尝试检索她确实听到的几个观点。一反常态,她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她清清喉咙,说:“我宁可先读过佩克教授的整本书后,再做判断。”
比阿特丽克斯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诧异,批判,不屑一顾。不过,佩克教授将阿尔玛的评论视为一种邀请,请他再说下去——实际上就是为席上的女士们背诵该书第一章的主要内容。亨利通常不允许这种单调十足的举止出现在自己的饭厅,但是阿尔玛能从父亲脸上看出,他已经精疲力竭,很可能濒临又一次发作。唯有眼前的病痛,才能让她父亲像这样安静下来。据阿尔玛对亨利的了解,明天他会在床上躺一整天,或许还会躺一整个礼拜。不过这会儿,亨利为自己斟上一杯又一杯足量的红酒,眼睛闭上很长时间,借此忍受佩克教授催眠似的朗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