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12/55页)
比阿特丽克斯说话时,阿尔玛只是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有比普鲁登丝的脸更美、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如果像她母亲经常讲的那样,美的确会干扰精确,那普鲁登丝呢?很可能是世界上最不精确、最干扰人心的东西!阿尔玛的焦虑感与时俱增。她开始在自己身上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一个她从来没有理由深思的事实:她自己不是一个漂亮的小东西。只有通过可怕的比较,她才突然感知到这一点:普鲁登丝纤细柔弱,阿尔玛则是大块头。普鲁登丝的头发像是用金白色丝缎纺出来的,阿尔玛的头发则是铁锈的色泽与纹理——而且更糟的是,朝四面八方生长,除了朝下。普鲁登丝的鼻子是小花,阿尔玛的鼻子则是一颗生长的番薯。如此这般,从头到脚:一个最凄惨的叙述。
吃完早餐后,比阿特丽克斯说:“女孩们,来吧,像姐妹那样互相拥抱。”阿尔玛乖乖地拥抱普鲁登丝,却没有热情。当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时,那种对比更是显著。最重要的是,阿尔玛觉得她们俩活像完美的小知更鸟蛋和平庸的大松果,突然莫名其妙地同住在一个巢里。
看清这一切的事实让阿尔玛直想落泪,或是抗争。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表情陷入愠怒。她的母亲肯定也看到了,因为她说:“普鲁登丝,很抱歉,我得跟你姐姐说会儿话。”比阿特丽克斯抓住阿尔玛的上臂,捏得她发痛,护送她进门厅。阿尔玛感觉自己的眼泪涌上来,却强迫自己忍住泪水,而后再忍住,然后再一次忍住。
比阿特丽克斯低头看自己生的唯一孩子,以冷如花岗岩的语调说:“我永远不想在我女儿脸上再看见我刚刚看到的表情。你明白了吗?”
阿尔玛只嗫嚅说出一个词(“可是……”),就被打断了。“上帝不欣赏任何妒意和恶意的表现,”比阿特丽克斯继续说道,“你的家人也不欣赏这种表现。你内心如果有任何不愉快或不仁慈的情绪,就扼杀掉吧。成为你自己的主宰者,阿尔玛。明白了吗?”
这一次,阿尔玛只是在心里想“可是”这个词;然而,她肯定想得太大声,让她母亲听到了。现在,比阿特丽克斯逼得她别无选择。
“我为你感到遗憾,阿尔玛,你真是太自私了,从来不为他人着想。”比阿特丽克斯说道,现在她脸上露出真正的愤怒,以至于她最后说出的几个字,就像尖锐的碎冰那样吐了出来:
“改善你自己。”
不过,普鲁登丝同样需要改善,而且还很多!
首先,她在教育问题上远远落后于阿尔玛。不过话说回来,哪个孩子不落后于阿尔玛?阿尔玛九岁时,就能顺利阅读恺撒《高卢战记》的原文,还能阅读古罗马传记作家康涅利乌斯·尼波斯的作品。她已经能针对普林尼为泰奥弗拉斯托斯进行辩护(她认为,后者是真正的自然科学学者,前者则只是个抄袭者)。她的希腊语——被她视为一种狂乱的数学——与日俱进。
相比之下,普鲁登丝认识字母和数字。她的声音甜美悦耳,可她的言辞本身——象征她不幸的身世——需改的地方甚多。普鲁登丝待在白亩庄园的初期,比阿特丽克斯经常挑剔她的语句,仿佛用织针磨尖的针头,挖走听起来粗野卑贱的用语。阿尔玛也受到鼓励,更正她的错误行为。比阿特丽克斯告诉普鲁登丝,当你能说更文雅的“来来往往”时,绝不要说“来来回回”。“花哨”在任何情况下听起来都很粗鄙,“乡亲”亦然。
是如此。在白亩庄园写封信,是要“邮寄”出去,而不是“投信”。一个人不是“得病”,而是“患病”。你不是“快要”上教堂,而是“不久”就上教堂。你不是“完成一部分”,而是“几乎要完成”。你不是“拼命走去”,而是“赶忙走去”。你在这个家不是“说话”,而是“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