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10/55页)

然而,让阿尔玛感到不安的不是女孩的恐惧,而是比阿特丽克斯和汉娜克紧紧抓住女孩肩膀时特有的坚定。一个男人走上前,似乎要把女孩拉过去时,两个女人围得更紧,把女孩抓得更牢。男人往后退去——他这么做很聪明,阿尔玛心想,因为她正巧瞥见她母亲脸上的表情:坚决不让步的凶悍神情。汉娜克脸上也有相同的表情。这两个阿尔玛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脸上共有的凶悍表情,使她充满莫名其妙的恐惧。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

阿尔玛呆呆地发愣,手里拿着蜡烛和她厚实的靴子。这时,比阿特丽克斯和汉娜克同时转过头来,向阿尔玛所站的楼梯顶层看去,仿佛阿尔玛大声叫了她们的名字,而似乎她们不喜欢被打断。

“上床睡觉。”她们两人吼道——比阿特丽克斯用的是英语,汉娜克则是荷兰语。

阿尔玛本想抗议,可她对她们俩联合起来的力量毫无招架之力。她们紧张强硬的表情吓着她了。她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事。显然,她在这里不受欢迎。阿尔玛又不安地看了一眼站在大厅那群陌生人群中央的漂亮孩子,而后逃回自己的房间。整整漫长的一小时,她坐在床沿,竖起耳朵听,希望有人来向她说明情况或给她安慰。然而,声音逐渐减弱,还有马蹄奔驰而去的声音,却仍然没人来。最后,阿尔玛瘫在床罩上睡着,裹着披肩,靴子抱在怀里。早晨醒来时,她发现陌生人群已经从白亩庄园全数撤去。

可是女孩还在那里。

她的名字叫普鲁登丝。

或者叫波莉。

说得再具体点儿,她是“成为普鲁登丝的波莉”。

她的故事并不美好。白亩庄园竭力隐瞒这个故事,然而这样的故事并不喜欢被隐瞒,几天之内,阿尔玛就知道了。女孩是白亩庄园菜园园丁主管的女儿,园丁主管是个沉默的德国人,他为瓜房做出了有革命意义的设计,让它硕果累累。园丁主管的老婆是费城当地人,出身低微,却貌若天仙,而且是众所周知的婊子。她的园丁丈夫爱她至深,却从来控制不了她。大家也熟知这件事。这女人多年来不断让她丈夫戴绿帽,对自己的不检点也毫不隐瞒。他一直默默忍受——倘若不是没有察觉,就是视若无睹——直到突然间,他终于忍无可忍。

在一八○九年十一月的那个周二夜晚,园丁唤醒了在他身边熟睡的老婆,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外面,把她的喉颈齐着耳朵切开。事后,他立即在附近一棵榆树上吊死亡。这场骚动引来白亩庄园的其他员工从屋子里跑出来查看。在这场突然的死亡之后,园丁一家只剩下这个叫波莉的小女孩儿。

波莉和阿尔玛同年,但是更秀丽,且清新脱俗。她看上去像是用精美的法国香皂雕刻出来的完美雕像,被嵌入一双闪亮的、孔雀蓝的眼睛。而那对柔软的粉红色嘴唇,让这女孩不仅漂亮,并且成为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尤物,一个绝世妖姬的缩影。

当波莉在那悲惨的夜晚被带到白亩庄园府邸,被警员和高大的工人包围时——比阿特丽克斯和汉娜克立即预见这孩子面临的危险。有些男人建议把女孩送去济贫院,还有一些人已经说,乐意为这孤儿担起责任。房间里有半数的男人曾经和女孩的母亲有过一腿——比阿特丽克斯和汉娜克也清楚这件事——这两个女人不敢想象,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娼妓的女儿,将来会受到什么待遇。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紧紧抓住波莉,躲开这群喧嚷的人群。这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也不是笼罩着温暖母爱的慈善之举。不,这是一种直觉的行为,来自女性对世界运作方式的一种深刻无言的认知。你不会让这么小、这么美的女性尤物,半夜三更和十个热血沸腾的男人单独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