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热病之树(第19/21页)
亨利将自己的土地命名为“白亩”,与他的姓氏发音近似,并立即着手建造一栋帕拉第奥风格的豪宅,远比该城所能看到的任何私人建筑更漂亮。房屋本身以石头砌成,规模庞大、比例平衡,有精美的东亭和西亭,南面是柱廊,北面是宽敞的露台。他还盖了一间豪华马车房,一个大熔炉,和一间古怪的门卫室,还有几间植物房——包括日后的第一批独立温室、仿效邱园的著名建筑而建的橘园,并开始建造规模惊人的玻璃暖房。沿着斯库尔基尔河的泥泞河岸——不过五十年前,印第安人在此采集野生洋葱——他建了自己的私人驳船坞,正像泰晤士河沿岸古老庄园的私人船坞那样。
当时费城的人大体上仍然生活节俭,可是亨利设计的白亩庄园,却大胆违背了节俭的理念。他要让这个地方洋溢着奢华。他不怕让人忌妒。事实上,他发现让人忌妒是件好事,也是很好的商机,因为忌妒吸引众人接近你。他家的设计,不仅从远处看显得壮观——从河上看去很显眼,高高耸立,冷静地俯瞰另一边的城市——同时每一处细节都表现出财富。每个门把都必须是黄铜,所有的黄铜都必须闪闪发亮。家具直接从伦敦家具制造商塞登运来,墙上贴有比利时壁纸,瓷盘则来自广东,酒窖存有牙买加朗姆酒和法国红葡萄酒,灯具在威尼斯手工吹制而成,房屋四周的紫丁香在奥斯曼帝国时代第一次绽放。
他任凭关于自己很有钱的谣言滋生蔓延。像他这样有钱,让人们想象他更有钱也无妨。当左邻右舍开始交头接耳,说亨利的马穿银鞋时,他让他们继续相信此事。其实他的马没穿银鞋,而是和大家的马一样穿蹄铁,况且还是亨利亲手钉的蹄铁(他在秘鲁学得这项技艺,利用简陋的工具为可怜的骡子钉蹄铁)。但是当谣言使人喜悦、使人惊叹的时候,他们为何需要听实情?
亨利不仅明白财富的吸引力,也明白权力具有的更为神秘的吸引力。他知道自己的庄园不仅要令人眩目,也要令人震慑。路易十四带访客游览自己的花园,并非作为有趣的消遣,而是一种示威的表现:每一株奇花异草、每一口闪耀的喷泉和所有价值连城的希腊雕像,都只是一种手段,向世界传达一则明确的讯息:你们最好不要向我宣战!亨利希望白亩庄园能表达出相同的感觉。
亨利同时也在费城港口边建了一个大仓库兼工厂,用来收纳来自世界各地的药用植物:吐根、苦木皮、大黄、愈创树树皮、土茯苓和菝葜。他和一个身材魁梧、名叫詹姆斯·加里克的贵格会药剂师合伙做生意,两人立即开始加工药丸、药粉、药膏和药剂。
他和加里克的生意开始得正是时候。一七九三年夏季,一种传染性黄热病侵袭费城。大街小巷处处横尸,孤儿紧抓着他们死在街头的母亲不放。人们一对儿一对儿、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几十个几十个地成串死去——他们从咽喉、内脏涌出令人作呕的乌泥,走向死亡之路。当地医生断定,唯一可行的治疗方法,是通过反复呕吐和腹泻的方式,给病人进行更进一步的强烈净化。而世界上最知名的泻剂是一种叫药喇叭的植物,亨利已经从墨西哥大批进口这种植物。
亨利本身怀疑药喇叭泻药疗法纯属虚假,因此不准自己家里的任何人服用。他知道加勒比海的当地医生——他们比自己的北方同行们更熟悉黄热病——用比较温和的处方治疗病人:补液与休息。可是补液与休息没钱可赚,而药喇叭泻药却很容易赚大钱。于是,到了一七九三年底,费城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已经死于黄热病,亨利的财富却已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