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第4/5页)
我们的练习每天都有变化,有时是放着音乐,每个人怎么理解那段音乐,就把舞跳成什么样。有时是几个人之间在动作上接受、传导、承接、发展……还有一次,训练间隙,她们在听电话,我一个人觉得还有力气,就原地跑步,文慧看见了说:冯,再做一遍好吗?此后,我连着几天增加了原地不抬脚跑步,后来文慧见我坐着跑,觉得一种能量蕴藏在相对宁静的情境中,更有表现力,就把坐着跑做进《生育报告》。坐在原地摆动双臂,速度越来越快,从十几分钟,持续发展到后来的半个小时,直至耗尽全部力气,并且,一边跑,一边叙述,持续不断,像回忆,像报告,语调平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同伴等我停下来说,那个过程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跟着你进入的魅力。而我说不出自己的感受……汗水印在眼睛里,确实生生不息。
到今天,我们的训练场地已换过多次。偶尔没地方排练,我说来我家吧。那是一九九八年冬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文慧和我住得也比较近。但她说:最好不在家里,在家里人的身体是松懈的,状态不对。她就出去找地方,跑过不下十几家,甚至答应每周去给那里的学员上一次舞蹈课,以换取让我们一周使用一次排练厅。那时,我感到文慧是真爱这件事,即使只有一个队员。一个人真爱一件事,为这件事坚定不移、吃苦耐劳,在大冬天为带领一个队员继续训练做怎样的努力,这一切都在我心里产生了影响。我比较在意人的细节。她说的另一句话,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们每次去排练厅,都见舞蹈员用过的排练厅狼籍一片,大家二话不说先打扫卫生,离开时保持大厅整洁干净。文慧讲,在国外也是这样,芭蕾舞演员还有别的,对自己的排练厅只糟践不打扫,只有现代舞演员不糟践场地,她见过的现代舞团队,都非常自觉地劳动,人都很朴素,平易近人,不管他们的名声有多大。
我相信这一切都和现代舞的思想实质有关。所以我风雨无阻地做了这件我爱的事情,全身心进到里面,并从一次次排练中走过来,在国内和国外各不相同的舞台上,与其他几位专业舞蹈员一起,从容地展开我们的“舞蹈剧场”。
在国内,金星的现代舞与文慧的现代舞不同。金星的动作更趋向于肢体的舞蹈,讲求动作幅度,动作的至善至美;文慧的舞蹈则比较生活化,与舞者的现实处境有关,即带着真实的自己进入,排练和交流同等重量。两者各有千秋,追求的高度难度都非常大,她们都是目前国内优秀的现代舞创始者。现在,文慧越来越多地倾向做舞蹈剧场,戏剧、电影、装置、音响、舞蹈等因素综合一体,就她已经完成的舞蹈剧场看,如《同居生活》《生育报告》等,作品的表述临界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具有很强的实验性,其张力的确有点儿蛊惑人心。另一方面,文慧主张的现代舞对演员素质的要求说简单也确实是这样,你心里有什么都可以抒发出来,说苛刻也真不过分,排练中,舞蹈员有时会感觉身心疲惫,就要承受不住。
就我自己的身体条件,文慧的舞蹈,舞蹈剧场,方式和传达都与我较相一致。而我,本质上是个忧郁的人,忧郁,安静,有时候比较爱动。但文慧觉得,我动的时候,还是有点儿沉默。有好多次,文慧要求舞蹈员发出声音,她总是听不清我的声音,后来她跟大家笑说这件事,说那时“冯的声音小得除了冯自己谁也听不见”。文慧就让我出声,让我唱,甚至倒立着发声。
于是,我一点点打开自己。在肢体和心灵的修习中,一直笑着跳舞是什么意思。书上说劳动创造舞蹈。劳动的舞蹈怎么能老笑呢?我母亲劳动的时候,还有别的人们劳动的时候,都不是那种表情,据我观察,劳动的人再苦再累脸上也是平静的,人很专注,比如劳动了一辈子的米德格的奶奶,她唱忧伤的歌脸上都没有忧伤的表情,她爱的男人在她年轻的时候就抛下她和他们的儿子远走高飞了,但她忘不了有一次他喝醉酒抚摸她的脸,他流下了眼泪,因此,她一生都在唱:“你的泪珠好比珍珠,一颗一颗挂在我心上……”我不明白,笑那么厉害的舞蹈,是不是好舞蹈。我当时想:你在舞蹈里,怎么能笑舞蹈呢?直到十多年前,我的思路还停留在这个地方。我曾去看一场歌舞晚会,那次,突然感觉到演员的笑真是不可靠,他们笑的时候思想和意识是游离动作本身的,那种笑感觉上只是想让观众看见演员,而不是他这个舞蹈在做什么,他的舞蹈是个什么样的舞蹈。但我不知道,其实我差点儿永远失去了体会他们的机会。尽管那些画面在我心里过滤了无数遍,因为中间缺少环节去过渡和联结,画面之间思维混乱、沟壑横亘,贯连不到一起。后来我想,如果当初我能从容地站在宣传队的教室里面,没准儿以后就能连缀自己的想象。那时候虽然风沙侵蚀,但心里透澈,渴望被阳光浸融。但是阳光没有照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