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第5/5页)

我不知道那年在西藏跳舞,对我今天去跳现代舞有没有帮助,那是我第一次跳舞。大厅里响动着一支迪斯科舞曲,我肆无忌惮地跳,疯了一般,跳得全场都退下去,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掌声突起。在那之前,我和朋友坐在一个地方,听他们说话、唱歌。有蒙古血统的裕固族诗人赛尔丁诺夫吟唱了一首流传在西北地区的蒙古民歌,我听了,有点想哭,但又不是完全能够哭出来,心里的东西很简单、透明,源远流长,发不出哭那样的声音,我感到美好,就走进去跳了,跳得特别忘我,不小心摔倒了。摔倒了也是我的节奏和动作,我没有停下,身体在本能的自救运动中重新站立起来,接着跳。那个晚上,在整个跳动过程里有一种和缓而富弹力的韧性,连接着我的自由。这是没有规范过的伸展,我的全部力气一点一点地贯注到里面,三十多年的力气,几个年代的苍茫律动,从出生时的单声吟诵,哭嚎,成长中心里心外的的倒行逆施、惊恐难耐,到今天,悲苦无形地深藏在土地里,人在上面无日无夜地劳动……此时此刻,我在有我和无我之间,没有美丑,没有自信与否,只有投入的美丽。我一直跳,在一个时间突然停下来,因为我的心脏都快找不着了。

我对文慧说,原来我想,如果自己生一个女孩,不会让我的女儿学舞蹈,但是现在不这么想,真能生一个女儿的话,一定先经过舞蹈训练。舞蹈也好,音乐也好,所有的艺术,都是在心里完成一种过程。

但是,我还不能用语言说清楚现代舞。所以每一次排练,我都拿一个采访机,它帮助我把更多的关于现代舞的内容、物质,以及文慧的现代舞不同于别人的地方记录下来,帮助我把每一天的感受,每一种练习,甚至是那些过程里的一个灵动,聚拢起来。希望有一天,我能比较准确地理解现代舞,可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天,那一天何时才能出现。

我想在未来干的事情,一是当编辑,一是写作,一是拍纪录片,再有就是做现代舞。一辈子可能就做这几件事。

这几件事,是我热爱的。但跳舞,确实是因为我悲伤。

冯秋子(1960—),原名冯德华,内蒙古人,1983年大学毕业,先后当过教师、出版社编辑、报社报者。出版有散文集《太阳升起来》《寸断柔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