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第3/5页)

我第一次观看现代舞,是一九九三年,在北京保利大厦金星和文慧几个人演出金星的现代舞《半梦》。这是不是中国人第一次在国内演出的现代舞个人专场晚会?我不知道。震动我的是我看到舞蹈员也是有思想的(当然这是基于我对舞蹈完全陌生,知识储备等于零,基于往昔留给我的残酷记忆,所造成的心理上的深涸距离)。文慧和金星以各自灵与肉的伸缩,在舞台上创造着时空的可能性,创造着人的声息和肢体动静,一切浑沌如初,是人在梦里才有的感觉。她们的舞蹈把人引向认识的艰难境地,使看舞蹈的人不知不觉地开始思想,感觉到生命在自己的躯体里涌动,而此时,浑脱的人性显现……一股雨水从你的心里流泻出来,贮满了你的双眼,你悠然觉得舞台上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的内心世界和她的,在这个时刻融会贯通。这一切都是因为舞台上的几个人,她们的头脑与她们一起顽强生长,你甚至看到了,生长本身的与众不同……在整个欣赏过程,因为你的投入,你已经由一名观众成为一名参与者……

我喜欢她们投入的时候那种忘乎所以。我兴奋不已,那天晚上从十条回和平里家,本来该打车迅速回家,孩子一个人在家睡觉,我担心他万一出麻烦,我们住一个大筒子楼,他出去上厕所,梦里糊里糊涂找不着家,回不了家呢?但是我激动得不想一下子缩短这段路程,这么度过这段时光。于是在心里为孩子祈祷,祝福,但愿这个美好的、星星躲在黑幕里的夜晚万众吉祥。我走着回去,十来里地的路,在黑夜里,在脚下,我必须一步一步地走完它。当走进黑洞洞的北京城,发现有那么多窗户,那么多暖洋洋的灯光,那么多人但却宁静安祥,都像我的家,都像我的家人。特别好,就像那个剧是你自己创造的一样。

几天后,文慧对我说,我们一起做吧。她说她的现代舞“是要非舞蹈者的内涵,要你的质感,要你带着自己的思想起舞……就是要你的生活本质,状态,要你对生活的理解。”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谈话,但她的建议,我不能够当真。我离舞蹈实在太遥远了,现代舞对我,就像我的一个女友面对她八十来岁的父亲突然跟一个年轻女子展开的婚外恋,同样不可思议。我与舞蹈,那位女友看着年迈的父亲每天寄给烂漫情人一纸誓言,这中间的距离,和距离产生的威严,犹如隔岸观火,不可逾越,不可琢磨。

文慧鼓励我,说我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天然的,没有后天装饰的,是她希望引入她的排练中的。比如,舞蹈演员常是往上拔,身体飘惯了沉不下去,我呢是与土地相接,身心安静有力。文慧就是要找与大地靠得更近的东西。我说,我想拔拔不上去呢。她说,你别。别丢掉你自己!她还想要我投入时的那种状态。可我觉得,我的表情投入时像一个衰老的人,身心全都陷进去了。过去是忧郁,现在是除了忧郁,还有陷落,陷落之深已经不太容易拔出来了。听别人说话,或者我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全都是那个样子。幸而讲述者跟我一样也那么投入。于是我想,那时候我们是平等的。倾诉和倾听,都身临其境,心里的感受甚至分不出彼此,一样感同身受,能够传达,能够理解,并且不知不觉中已在承担。我那个投入的样子,就是文慧想要的吗?

不过我还是心动了,我想可以试试。她告诉我,她还要从我身上发掘东西,我的潜质远远没有出来。以后的日子,她让我就某一点做下去,比如,和一面墙发生联结。让我的身体与那面墙以自己的方式接触,她要从中看我的理解,看我的身体对墙这一物体的实地反应。那时候,我紧贴在墙壁上,真有点像我曾经掉进深水井里的情形。那时,我的两手紧紧扒住井壁,身体几乎全部没在冰水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头顶上的时间像死去了一样,到比我大两岁的哥哥救我上来时,我已经僵硬地钉在井壁上,他使出全力才把我拽下来……我做这段练习时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也忘了文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