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第2/5页)
我的事情一般都不跟她说。我确实不爱说话,更不对母亲说什么。从小到大都这样。
我离开家十多年以后认识文慧,她的职业是舞蹈编导,与我同岁,在我的朋友中,她是唯一一个跳舞的人。要是不与她近距离相处,我确信和她成不了朋友。我熟悉文慧后,想到:我母亲一辈子承载别人,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现代舞也是一种承载方式。
我想说说文慧。文慧在一九九零年代初就倾心现代舞了,在国内比较早从事现代舞的实践。我觉得她选择现代舞跟她的心性有很大关系,她是个愿意倾听别人的女子,经常想着别人的麻烦事,在一个什么时候,送上她的问候。她大部分时间里比较讲求效率,有时候也一筹莫展。今年春节前,跟我们一起排演《生育报告》的一个女孩回云南老家了,我们聚会的时候,她缺席,文慧打电话叫女孩的二哥来,他在北京打工,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得很清苦。这种时候,她非常果断。她的温良,使她能够重视人,重视人的生存境遇,她排练时强调“别忽略此时此刻的感受”。所以做练习的时候,她总是拿出很多时间,让大家相互交流,甚至近距离对视,互相珍惜、信任,然后,肢体训练——这时,充分利用人体传达人的内心,在此过程中,她讲求开放式训练和训练中人体的开放质量。几年来,她把最小的、最生动的生活细节做进了自己的现代舞,已有《裙子》《现场——裙子和录像》《100个动词》《同居生活》《与大地一起呼吸》《餐桌上的九七》《脸》等作品,及《一九九九年进行了一年》,于当年底在北京人艺小剧场演出的《生育报告》。其实,北京、广州,两大城市的现代舞团,及团体外专业人士总共不到百人,即使加上文慧的非舞蹈者兵马,如我,喜欢并愿意身体力行者,现代舞追随者的总量也未能有一百零一的突破,比起这个国家十二三亿人口,几十人的现代舞队伍,真如沧海一粟。但它毕竟存在了,成为偌大一块高粱地里的一杆枪。
现代舞对人,对舞者自身的关注,是它一在文慧的言谈中、在北京内部或者公开的舞台上出现,就吸引我的地方,那时我和文慧常在一起玩儿。想来已有八九个年头。文慧的思路急促,闪烁跳跃特别厉害,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跳到另一句,从一个话题突然跑到另一个话题,自己浑然不觉。听她说话,我经常是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睛笑,看她那样急促地往前奔忙,想象她闲不住地前一爪子后一爪子的冲动,觉得她特别像临产前的妇女,不生出来就“坠坠”不安(比“惴惴”不安更像文慧)。但文慧的感觉和传达感觉的能力非常出色。
我看过文慧编导的一些民族舞,像《红帽子》、《算盘》,已成东方歌舞团的经典剧目。她是东方歌舞团有个性的舞蹈编导,曾经被国内影视、舞台请来请去到处编舞,正火爆呢她收回了自己。我们就此谈过很多,她说她感到内心绞痛,那些深刻于心的东西日久天长似已酿造成形,她感觉必得通过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了无舞蹈痕迹的方法来表现,她自己越来越想要那种生活状态里的东西,她意识到这才是真正赋予她及其作品个性的东西。我参加她的训练以后,确实感觉到:以往二十多年跳或者编导民族舞、东方舞的经验,有益的她都努力吸收,多余的,她一感觉到就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而且她做的时候非常自觉。我们每做一种练习,她都注意朝自己追求的方向走,有时,她不满意自己或别的舞蹈员做的动作,停下来,说:“我们这样不行,太知道肌肉怎么使用了,特别做作。”于是重做,直至找到感觉。
她对现代舞的认识和实践相对成熟以后,建立了这支自己的训练基队,使用她的方法训练、交流,要完成具体作品的话,就转入非常排练。她这些年去北美、欧洲和亚洲其他国家学习、排练、演出,身体前所未有地柔韧,筋脉能够打开到从前年轻的时候天天练功都没能达到的程度,她自己也觉得身体出现了奇迹,有时她很感慨地说起从前。参加现代舞《生育报告》排练的北京现代舞团一位舞蹈员说,一九九六年文慧给他们团做练习,文慧的动作还是硬硬的,很猛,中间和缓的东西持续不是很多,也持续不了多久,可现在,文慧的身体里好像要什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