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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工?”

“‘灰’工,类似一种比较好的男护工。我得再次通过国家考试,用英文。”

“跟在法国的处境一样?”

“好一些。在法国情况更糟,这里至少承认了中学毕业的学历。”

“为什么不能承认全部学历呢?”

拉维克笑了。“亲爱的路德维希,”他说,“难道你还一直不知道?人道的职业是世上最招人嫉妒的职业。神学家与医生,他们的专业组织用火与剑来维护平庸。如果我战后回到德国,在那儿还得再次参加国家考试,我都一点儿不会感到吃惊。”

“你想回去吗?”希尔施问。

拉维克耸了耸肩。“《拉昂摘要》第六条:走一步,看一步。此前还要经历负隅顽抗之年呢。让我们先挺过这一年再说!”

“为什么是负隅顽抗之年?”我问。“你不相信仗打输了?”

拉维克点点头。“相信!但正因为如此。刺杀希特勒失败了,战争打输了,可德国人还在继续战斗。他们到处被击退,可他们为每一寸土地而战,就像在保卫圣杯。这一年将会成为幻想破灭之年。人们无法再认为可怜的德国人被纳粹强暴了,纳粹是从火星上降落下来的。可怜的德国人本身就是纳粹,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保卫纳粹。流亡者的很多幻想将会像瓷器一样被彻底粉碎。谁为他的所谓压迫者而战,谁就是热爱他的压迫者。”

“那刺杀行动呢?”我问。

“失败了,”拉维克说,“再也没有动静了,最后的机遇也被无可挽回地耽误了。其实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机遇,忠于希特勒的将军们早就已经把它扼杀了。这是继德国司法惨败后军官们的又一次惨败。你们知道最可怕的会是什么吗?事过之后一切都将被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沉默了片刻。“拉维克,”希尔施接过话茬,“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心情更加沉重吗?它已经是铅一般沉重了。”

拉维克脸色变了。“我来这儿是为了喝杯烧酒,罗伯特。上次你不是还剩了点儿法国苹果白兰地吗?”

“那个我自己已经喝光了。不过还有点儿法国白兰地和苦艾酒,还有一瓶莫伊科夫自制的美国野牛草伏特加。”

“给我伏特加吧。其实我更喜欢白兰地,可喝伏特加不会酒气熏天。今天下午我还得做第一次手术呢。”

“替别的医生做?”

“不,但有个主治医生在场,以便检查我做的是不是正确。这是一种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手术,头一次做是在十二年前,那时世界还太平呢。”拉维克笑了。“生活在险恶环境中的人甚至在进行嘲讽时也该小心翼翼才是!这是不是也是你们那个《拉昂摘要》里的座右铭?你们现在是把那都忘了,还是仍旧照此行事呢?”

“我们正在重新开始,”我说,“我们原以为这里安全了,那一套用不上了。”

“人从来都不会安全的,”拉维克解释道,“当你自以为绝对安全的时候,其实是最不安全的。‘伏特加不错,再给我来一杯!’‘你们还活着!’这种话是可靠的。别像被雨淋透的母鸡似的没精打采地站在那儿!你们还活着!那么多人尽管更愿意活着,却不得不死。常想想他们,别的事暂且不要想太多,等负隅顽抗之年过去再说。”

他看了一眼表。“我得走了。如果你们什么时候真的沮丧了,就到医院来找我。到癌症病房走一圈准好。”

“行!”希尔施说。“拿上这瓶野牛草伏特加吧。”

“为什么?”

“作为报酬,”希尔施回答说,“我们喜欢快速分析,尽管这种分析并不总对。用更深的抑郁来治疗抑郁毕竟是种独创嘛。”

拉维克笑了。“但不适合神经质患者和浪漫主义者。”他拿起那瓶酒,把它装进自己那几乎还空空如也的医疗箱中。“还有最后一项建议,免费提供,”他接着说,“别过分捉摸你们的命运——你们俩现在需要的是女人——但尽量别找女流亡者,被分担的痛苦是加倍的痛苦,你们真的没有必要自寻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