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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跛腿,拉赫曼有了心理障碍。据说以前他在柏林是个大色鬼。一名党卫军冲锋队队员听说后,把他拖到冲锋队聚会的酒馆,打算把他给阉了,结果被警察阻止——那还是1933年——没干成。拉赫曼只是被打掉了几颗牙,阴囊上留下疤痕,而且一条腿被打断了四处。他的腿恢复得不好,因为医院已经拒绝收治犹太人了。他此后就成了跛子,从而偏爱身体有轻微残疾的女子。只要有结实的丰臀,他都来者不拒。他声称在法国鲁昂[24]认识了一个有三个乳房的女人,那女人成了他的最爱。警察两次在那女人那儿抓到他,并把他驱逐到瑞士,但他坚定不移地第三次回到那女人身边,就像孔雀蛾飞翔数公里去寻找关在铁丝笼中的雌蛾一样。结果,人们把他在鲁昂的监狱里关了四周,然后又被驱逐。他没能再次回到那里,仅仅是因为此间德国人已经侵入法国。希特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犹太人拉赫曼一命。

“你没有变,库尔特。”我说。

“人从来不会变的,”拉赫曼神色阴郁地说,“人被打趴下的时候会千百次地赌咒发誓,要改变自己,可刚能喘过气来,就忘了自己的誓言。”拉赫曼自己喘了口气。“这到底是英雄行为还是傻瓜举止呢?”

“英雄行为,”我说,“到了我们这个份儿上,就该用最好的形容词和定语来美化自己。”

拉赫曼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的脑袋长得像海豹。“你也没有变!”他叹了口气,掏出一个用棉纸裹着的小包。“念珠,”他解释道,“我做这种生意。圣人遗物和护身符,还有圣像、塑像和供奉用的蜡烛。我成功地被引荐进了天主教社交圈。”他高举起念珠。“真银和象牙的,教皇亲自祝福过的。你觉得这会打动她吗?”

“哪位教皇祝福过?”

他恼火地盯着我。“庇护!庇护十二世[25],不是他还能是谁?”

“要是本笃十五世[26]会更好。首先,他已经去世,这会导致升值,就像邮票一样。另外,他不是法西斯分子。”

“你总是开这种愚蠢的玩笑!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最后一次,在巴黎……”

“打住,”我说,“不要回忆过去!”

“不回忆就不回忆。”拉赫曼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要倾诉。他边打开另一个棉纸裹着的小包边说:“耶路撒冷客西马尼园[27]的橄榄枝!绝对原件,有印章和书面证明!她看到这个,一定会动心的,是吧?”他用充满祈求的眼神凝视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着迷地看着这些东西。“做这种买卖有赚头吗?”我问。

他突然起了疑心。“刚够糊口的,怎么?你想跟我竞争吗?”

“只是好奇而已,没别的意思,库尔特。”

他看了一眼表。“十一点钟我得去接她。祝我好运吧!”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一瘸一拐地向楼上走去,然后又转过身忧伤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是天生的情种呢!真是苦不堪言,我早晚得为情而死。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人眷恋的呢?”

我合上语法书,向后靠坐在沙发上。从我坐的位置可以看到一段街景。旅馆门开着,天气很热,外面一盏弧光灯的光线一直照到入口处的柜台,然后消失在楼梯的昏暗中。对面的镜子中有一缕惨淡的灰色,它徒劳地想变成银色,我心不在焉地望着镜面。由于镜子的反光,红丝绒沙发椅几乎呈紫色,瞬间,上面的污迹看上去仿佛是干了的血迹。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痕迹?血,已经干了的血,是在一间斗室中,窗外残阳如血,将室内的一切都怪异地反衬得色彩全无,只剩下一片毫无质地的灰、黑以及这种黑暗的紫红。倒在地上的是扭曲的遍体鳞伤的躯体,窗前一张脸突然转过来,一半被夕阳斜照着,另一半仍旧笼罩在阴影中。一个带鼻音的高嗓门厌倦地说:“继续!带下一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