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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站起身,重新打开顶灯并环视四周。冠状吊灯的微弱灯光现在又像灰黄色的雨点一样照射到椅子和丝绒沙发上,勃艮第葡萄酒色的沙发像从前一样丑陋。没有血。我往镜子里望去,只看到接待柜台那幽暗与扭曲的画面,别无他物。

“不,”我大声说,“不!不是这里!”

我向门口走去。站在柜台后面的莫伊科夫抬头看见了我。“我们要不要下一盘棋?”

我摇了摇头。“待会儿。现在我想出去走走,看看纽约的商店和灯光。欧洲每逢这个时辰都一片漆黑,如同在煤窑里。”

莫伊科夫满腹狐疑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他那大脑袋。“您可千万别跟女人搭讪,”他说,“她会叫警察的。纽约不是巴黎。欧洲人一般不知道这点。”

我站住了。“难道纽约没有妓女吗?”

莫伊科夫脸上的褶子变深了。“妓女不上街,警察看见她们会赶。”

“那么在妓院里呢?”

“那儿警察也赶她们。”

“那美国人如何繁殖自己呢?”

“通过世俗婚姻,这种婚姻还受到强大无比的妇女协会的保护。”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看来人们在纽约迫害妓女就像在欧洲迫害流亡者一样。“我会小心的,”我说,“再说我的英语还没有好到能跟女人搭讪的程度。”

我来到街上,眼前的街道虽然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却索然无味。这个钟点在法国正是妓女们穿着高跟鞋招摇过市的时候,或者是她们风情万种地站在防空式路灯那幽暗的蓝光中。她们是非常坚韧的一类人,连盖世太保都不怕。她们也是孤独流亡者的露水伴侣,如果这些流亡者忍受不住寂寞,身边又有一点儿钱的话,就可以很快买到一小时平淡的柔情。我望着那些堆满了火腿、香肠、菠萝和奶酪的精美食品店。别了,我想,你们这些巴黎的夜间性伴侣!我今后恐怕只能手淫、过僧侣般的禁欲生活了!

我站在一家商店前,店里挂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热Pastrami [28]。这是家精品美食店,尽管已经是半夜,还开着门。纽约好像就没有法定的打烊时间。

“来一份热Pastrami。”我说。

“放黑麦面包片上?”售货员指了指一种黑麦面包。

我点了点头。“来条黄瓜。”我指了指一种芥末腌黄瓜。

售货员把盘子递给我,我坐上吧台高脚凳吃了起来。我不知道什么是Pastrami,原来是热的罐头牛肉,很可口。这些天我吃什么都香极了,我总是饿,总有好胃口。埃利斯岛上的伙食有种独特的味道,人们传说里面放了苏打,是为了抑制性欲。

除了我,吧台边还坐着一位美女。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脸就像是大理石雕塑出来的。打了蜡的头发让她看上去仿佛埃及的斯芬克斯。她化了很浓的妆,要是在巴黎,人们会把她当成妓女,只有妓女才这么浓妆艳抹。

我想起希尔施,下午我去过他那儿。“你需要一个女人,”他说,“尽快!你一个人已经太长时间了。最好找个女流亡者,她能理解你。你也能跟她谈得到一块儿。可以说德语或法语,甚至英语也行。孤独是一种傲慢而可怕的病,我们已经尝够了它的苦头。”

“找个美国女人如何?”

“暂时先别找,几年以后也许可以找。别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你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我又要了一份巧克力冰激凌。两个同性恋者牵着一条杏黄色的哈巴狗进来买香烟和莎莉雪藏蛋糕[29]。我想真滑稽,大家都以为我会猴急地冲向女人,而我则根本没有这种欲望。大街上不同寻常的灯光倒还令我更为兴奋。

我慢吞吞地走回旅馆。

“一无所获?”莫伊科夫问。

“我根本没有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