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第9/12页)

当铺老板伸出他的双手。他们俩向后躲闪开。郝瓦什的胳膊于是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那姑娘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扔给他。这样的女孩。就那样扔在他身上,肉拍上了肉。她搂着他亲吻,她的头到处晃动和游走,好像失去了理智。那姑娘的身体开始痉挛,她嘴里有欧多尔注的味道,香烟的味道,还有一点酸味。看样子这一天她都还没吃过东西,她的胃是空的。对于这一点,他后来总会记起来。那姑娘亲吻他的眼睛,把自己丢在他的身上。过了很长时间。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姑娘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掰开。他得坐起来,他感到他要憋死了。那姑娘慢慢退缩了。她穿着漆皮的皮鞋,是双船鞋注。她提上丝袜,坐到床的边沿,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从什么时候不能的?’那姑娘问。他耸了耸肩。一个躺着的人耸肩是件很可笑的事情。我不知道先生们是否还在听……”

他好奇地等了一会儿,直到他们给了回答。好像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一定是犯了什么错,他想道,但是在哪里呢?什么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枚妈妈的黑色胸针。妈妈用黑色的丝带把它挂在脖子上,每当她朝他弯下身,那枚胸针就在他眼前荡来荡去。真的很特别,我的先生们,大多数人会在他生命的重要时刻想起很遥远的事情。比如会想到他的礼服是用他父亲的一件黑色大衣做的,所以袖子特别长。那姑娘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这也是个人,他这样想。她坐在铜床的一角,给自己裹了一块红色的丝绸,她的发帘垂在额头上。她慢慢地把长长的烟嘴抬到嘴边,然后认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不说话,但是死死地盯着他。‘你看什么?’他问她。那姑娘只是看,把两个胳膊肘支在铜床的扶栏上。她说:

‘你不能跟女人做!’

他朝她走过去,抬起了手臂。那姑娘却已经站到门口了。然后她又说了一次,更大声地。请先生们想一想,她好像是宣布了一个判决:你不能跟女人做。她已经站到门外了。鸨母迎了过来。‘这是第一等的窑子。也许到了晚上我们就会有好运气。’她说,‘这里有最多的选择。’他走下楼梯:为什么不呢?我得回来。雨洗刷着街面。是个漂亮的城市。有一点单调,如果是长时间停留的话。他走进一家小餐馆,点了茶。他在波兰籍的犹太人中间坐下,喝着茶,配了水果白酒,还吃了填肉馅的薄饼。他晚上又回到那地方。他一周没离开,每晚都去。他找别的姑娘,也找过之前的那个。所有的人都开始笑话他了。他来的时候,姑娘们站在走廊上,只穿着衬衫,对他指指点点,都在讥笑他。他不能忍受自己就这样离开。他把牙齿磨得要碎了,把头往地上撞,他哭泣,要家人汇钱来。白天他发疯一样在街上走,望着周围,也许他还低声自语。他不明白。好像一下子,没有任何理由地,他就变成了哑巴,他就变成了瞎子,一只胳膊就掉落下来。少爷们是不是觉得厌烦了?”

雨水敲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雷电把窗户震得直晃。他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像是要压过那暴风雨。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想:利沃夫不是你的福地。一天晚上,他偷偷来到火车站。你是有家的,他想,你那位过世了的女人流过那么多的泪,因为你的夜夜笙歌和纵欲无度,但是,那你也曾是有家的,你也曾算个人物,冬季总是有客人上门拜访。离市政要员你也曾只有一步之遥。但是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了,比一只臭虫还不如。为什么?他不明白。他有心去死。死去的人会在亚伯拉罕的臂弯里注得到安息。我不知道少爷们是否熟悉《旧约》?那火车在雨中行驶。两个波兰农民睡在他的脚边,散发出大蒜和水果白酒的刺鼻气味。他呆望着前方,摇晃他的头,像个中风的病人,支吾着喃喃自语。人们都看着他。遗憾的是,就在两个星期前,他的女儿跑掉了。先生们可能还没听说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们说,倒霉事不会独自到来。他唯一的女儿和一位伤残的骑兵上尉私奔了。他撕碎了衣服注,不再和任何人谈起她。你只不过是一个人,他对自己说,一个人,只是想在这地球上活上一段时间。不,你是只臭虫,他对自己说,你谁也不是,什么也不是,神把你踩踏在脚底下。利沃夫的女孩说了什么?他一想起来就会感到浑身战栗,头晕目眩。他总能看到那些姑娘们,她们坐在楼梯上,只穿了件衬衫,对他指指点点,还在讥笑他。几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就这样活着,走着,不跟任何人搭话,但他也不再去姑娘们那儿了。每当他想到那个利沃夫的女孩,眼前的世界就像是被掀翻了,他的脑子会充血,他想捣烂一切,他最希望的是坐上火车,回到利沃夫,找到那姑娘,然后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当他独自一人,他会祈祷,或者酗酒,骂人。再也认不出他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他对自己说:你一句好话都没对你死去的女人说过,神要罚你坐牢,夺去你的力量,如果你想起利沃夫女孩所说的,先辈们的诅咒便降在你的身上。他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他去找拉比注,他付了钱,和他说话。‘拉比,’他说,‘神在惩罚我。我不能和女人做。’拉比看着他。一个圣人,他能懂什么呢?‘你只需要等待,’拉比说,‘神在考验你。因为你的罪。你只要耐心地等待。’‘我的神啊,我会等待。’他说。‘你曾是个纵欲无度的人,’拉比说,‘你不遵守习俗和规矩。你欺骗。追逐在石榴裙后。你嗜酒,是个酒鬼和花心人。现在你又想向神要求什么呢?生命中所有的事情都有它自己的时间表,’拉比说,‘有希望也有失望,有富足也有贫乏。你是怎么想的呢,难道那些神圣的规矩和约束都是白白设立的么?你去教堂祈祷吧。’他去教堂祈祷。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凄惨,以至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站在教堂里一根立柱的旁边,像个麻风病人。他并不明白那祷词。他只站在那里,不停地前倾后仰注,然后喃喃诵念。但是他已经不哭了,也不再唉声叹气。一切也都没有变得更好。他就这样过了一年,不与任何人说话。他在城市里行走。走在街上,他会害怕自己突然跑起来,然后把挡路的人撂翻在地。他不吱声,安静地,紧咬着牙齿,这样走着。”他止了声,点着头,两只手抓着桌子。“这一声雷打得很近。”他很知晓地说,但并没有把头转向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