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戏(第7/9页)

空气温热而稠密,好像夏季的夜晚。没有人还在外面。小花园前笨拙地矗立着有高大舞台空间、外部轮廓不成比例的剧院,仿佛一个废弃的牲口饲养房;房子墙上黑漆漆,蛛网密布的窗户瞎子一样往外瞥着。这城市正在沉睡,做着它的第一场梦。从火车站的方向传来火车头刺耳的鸣叫,仿佛是提醒着居民们,把头埋进羽绒被里是那么的徒劳,火车不断档地拉着那些不说话的乘客们来来往往。然而可以看得出,这提醒对这城市来说不疼不痒。兵营前两名头戴钢盔的站岗士兵变着步伐,频繁交换着他们守着的大门的两角。

主教坐在亮着灯光的窗户后面,靠在一把高背扶手椅里,读着报纸。茶几上有一杯水,旁边的盒子里是小白面饼注包了安替比林注。他偶尔会把他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杯子,咽一小口,润湿一下嘴唇的周围,然后惬意地继续读着。主教像皇帝一样也睡一张军用的折叠床。在这张床的上方,悬挂着象牙做的十字架,靠墙放了跪伏祈祷的矮凳,上面铺着红丝绒的软垫。窗帘也是用沉甸甸的红丝绒缝制的。主教的睡眠不好,他朝一个书柜走去,然后用他雪白的、皮包骨的食指划过一排书籍金色的书脊,就像碰触管风琴的键盘,想找寻出这个时刻的真实声音。很多本书都被他钩出来又推回去,最后他把一本极厚的、黑色的书费劲地拿了出来。这个易碎的人慢慢把这本很沉的书拿到床头柜上,放在平日使用的祈祷书和祈祷珠链的旁边。他翻开书,凝神地看了几张图。这是布雷姆注的,写动物生活的书。主教已经很老了。他无声地呻吟着,在折叠床的边缘坐下,叹着气解开他系扣的皮鞋。

医院里灯火通明,每个窗口都透出灯光,像一座运行良好、劳动火热的工厂,连晚上都不会把生产停下来。在街的尽头,桥的下面,一座大型的蒸汽磨坊也开着工。他们慢慢走过广场,光线里,他们自己那巨大的影子投射在他们身后。走到花园中间他们停了下来,这里的灌木丛中接骨木开了花,那生腐的气味像在触摸着他们,刺激着他们的观感。他们点上烟,无声地站在那里。周围的这几座房子,被涂上了黄色的光,是他们童年时代的舞台道具。他们知道每一间房子里住的是谁,知道每一扇窗子后面睡的是谁。书店招牌上那些字母的镀金已经被抠得差不多了。在那些入口低矮的商店里,他们购买过铅笔、书本、假领、帽子、好吃的东西、手工锯子和手电筒,这些都记在父亲们的账上。请记上账吧……他们在哪里都不用付钱。父亲们的信用看上去是那么无穷无尽,支撑了他们的整个童年。药店的卷门已经落下,透过一个小的四方口,还有很强的光线从里面照到路上。药剂师在里面,还没有睡,大约还有人在他那儿;从军官那儿过来的女士们,以及几个军官,在用“药用干邑”酒消磨着时间。报时的钟声突然打破了寂静,拖着回响,仿佛打碎了一块非常清脆的玻璃。他们围着接骨木丛,一只手捏着烟,另一只手用来弄裤子,放了水。独臂小子只能用嘴叼着烟,因为这个动作需要他用上自己唯一的一只手。

迪波尔开始低声吹起了口哨。沿着小花园的围栏,踩着松软的草地,他们继续往前走去。鞋匠在他的小黑屋里,坐在一盏烛台边,怀里有一本图册,他断断续续地、低声地读着一篇将军的生平介绍。他时不时会停下来,往前方望去,用右手捻着胡须,然后低低地呻吟着。在城市的图书馆里,三万册的书籍中间,在那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巨大房间的地板上,老鼠们兴奋地享用着它们的盛宴。这座古老的城里到处都有老鼠。有一次,市议会请来一位灭鼠人。那人把自己关进剧院的楼里,仅仅几个小时,在他离开的时候,成百的老鼠尸体堆积在观众看台、舞台、看台包厢和走廊上。阿贝尔仍然记得那个捉老鼠的人,他只在城里停留了一个下午;他把公共建筑中的大小老鼠都清除干净,然后第二天带着他的秘密和议会给的佣金消失不见了。人们说那是一个意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