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戏(第8/9页)
春天的月亮有一个特点,就是会让那些投射上月光的物体变得膨胀。那些物体,房子,所有的广场和城市,会吸满这春天的月光,然后肿胀,就像泡在水里的人的尸体。河水急速地冲着他们——直穿过整个城市——冲着这些尸体。他们赤裸地游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来自大山中间的小溪流里,然后调整旅途的方向,汇入这条大河。他们快速地游,借着春季的潮期,直奔他们的目的地:大海的方向。有时他们会结伴到达,三三两两的,夜里他们比着赛地穿过这城市;河水知道他们的使命,于是尽可能地在夜晚完成尸体的运送,以很快的速度运出这座城的地界。这些游泳的尸体从很远的地方出发,冬季时在冻河的冰里休息,腌制。第一次春季的融冰把他们带了过来,然后继续去往奥尔福尔德注方向。他们有很多人,也不再年轻。脚面和肚皮会从水面露出来,头稍稍沉在镜子般的水面下,身体上裂开着一道道伤口,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胸上。有时他们会被桥墩挡住,清晨,磨坊工人把他们打捞上来,从他们的脖子上摘下防水的板金盒,然后认真地拼写着封在里面的官方身份信息。这样的人可以有很多,因为在春季的每个星期都会到来那么几个。如果有人留在这座城里,留在他们中间,磨坊工人又能够读懂他们脖子上挂的信息,编辑就会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写出那些陌生访客们的名字。
战争初期时城市周围的松树林已经被风暴摧毁殆尽,但是春风吹来,总能从各个方向把树胶的味道吹进城里,然后在热起来的夜晚,这味道和被松树沁香的温泉水的浓稠气味一起混合进了空气。在渔人巷的拐角处,屠夫和他的两个女儿睡在一间小屋里;通向店铺的那扇门敞开着,月光照亮了躺着睡觉的躯体和墙上大钉钩上挂着的肿胀、被肢解开的牲畜尸体。大理石的屠宰台上躺着一个切下来的牛头,它紧闭着眼,鼻孔中有黑色的血滴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年迈的律师总是城里最晚入睡的一个,他坐在书房里的一把樱桃木扶手椅上,红色呢子的椅面被一排头部镶了白色釉的钉子绷着;他的怀里捧着一摞布满尘土的玻璃盒,他望着那里面的蝴蝶标本。上百只的蝴蝶装在这样的玻璃盒里,围着墙壁挂了一圈;律师自己用一只白色的捕蝶网将这些蝴蝶捉回了家,然后把它们封进硫酸罐里。即便是去会谈,或是去法院,他也会背着硫酸罐和捕蝶网,就装在他长礼服的后兜里。他的两个儿子在战争中阵亡了,他们的照片摆在书桌上的铜相框里,相框上缠绕着悼念的丝带。但是他已经不再哭他们了,因为他已经老了,距离他们的死亡也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的时间里,一切痛苦都可以被人们挨过去。现在他用放大镜看着一套菜蝶的系列,观察得极其认真。桌子上摆了一个烟嘴和一柄短烟斗。律师已经摸索这些蝴蝶有七十年了,每个天热的季节里都可以看到他在城市的周围,手里拿着网子,在菜地里跳跃,追在蝴蝶的后面,他的白胡须飘着,他的长礼服的两片后摆在他的身后荡漾。
还有很多别的人,很多的人,他们只是从外表上认识他们——只是他们的脸庞或声音——他们把他们全都存放在某个地方,某个在他们心里形成记忆的地方,然后便再不能忘却;他们不能忘却那些残疾的人、牧师、年老色衰的女人们的面庞,他们与他们共同生活在这些舞台道具的中间;他们也都守在这里,有着不同的身份与职业,他们生活在彼此周围,没有什么事情他们相互不知道,但是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能知道得千真万确的。但是,也许在他们濒死的一刻,他们的脑海中会浮现出那个住在教堂广场的瘸腿玩具商的面孔,他为大家介绍着一种新出品的魔匣。还有一个职业魔术师也住在城里,每逢秋天,他都会在剧场举办演出,空闲的时间里则去调试钢琴。他们生活在一座岛上,他们想从这里彻底地逃离,但这也许永远没有可能;如果他们死去,家人也会把他们的尸体带回这里,挖个坑,埋在这座岛的土地里。阿贝尔扔掉了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