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8/53页)
面对几百张表情各异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我的脑壳空了,空空荡荡。校长的声音就像掉进铁葫芦里的硬币,发出哐啷哐啷的雷鸣。所有的哪怕是微小的发自人群的咂嘴声都赛过雷鸣。声音正在击碎我,一次又一次击碎我。我犯了罪,犯了重罪,确信无疑,不可饶恕,但我弄不清罪名。其实犯罪是一种集体认定,众人都说你犯了罪你就犯了罪,不容置疑,不需要定义罪名。我的上下牙齿一直在打架,发出蚕食桑叶的细碎声响。我睁着眼睛,但啥也看不见。
散会之后学生们一下子散了,呼啦一声争相冲出校门。开会很少放在下午,散会时已经很晚,天已落黑。我的心一直麻木着,天色的明暗我已分辨不出,但出校门时离老远都看不清人的眉目,让我感到庆幸。我只想逃走,从这群人、这片地方一走了之。我想一走了之,不愿再见任何人。我觉得我已没脸见任何人,奶奶我也不想见。我走在了这条天天都要走几遍的路上,那棵白杨树站立在那儿,张望我,好像要一看究竟,看看罪犯的模样。那是去年秋天我碰见何云燕的地方,我不敢想当时的景象,但穿着粉红“的确良”薄衫的何云燕手举白帕顽固地站在那儿,让我羞愧难当。我无颜再见任何人,包括何云燕,包括奶奶。白杨树等不及,它朝我慢慢挪过来,有点嬉皮笑脸,就像和我坐在一个班级里喜欢看笑话的那些同学。我看不清白杨树的面孔,它的面孔模糊不清。树叶长出来了,斑斑点点,略微泛出嫩黄,但太柔软,只会在风里晃动却发不出嘲笑和声响。树叶想嘲笑我但还没有学会笑响。白杨树端详我一眼,又不屑地走了。白杨树朝我的身后走去。我不能回家,我该向奶奶说什么?我不能向奶奶诉说任何话语。什么是委屈,什么是罪愆,我一概说不清。尽管奶奶已经做好饭在等我,但我回不了家了。奶奶自从“二月二”之后就开始了一日三餐,而不是两餐,奶奶说春天天长,怕饿着了我。但我吃不成今天的晚饭了,奶奶,奶奶,我不想吃食,不想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条受伤的狗,自己舐舔伤口,谁也帮不了我。我不再朝嘘水村走,而是朝北走,拐向了那条白杨夹道的土路。夏天时我和何云燕在白杨树下会面后是朝南走的,寻找草丛茂盛的南塘,但这会儿我朝北走去。越往北走越僻静,那儿不是嘘水大队的地盘,属于另外的村子。夜色浓起来,风小声的呜咽变得清晰响亮。我一直往北,我知道我越来越安全,黑夜掩埋了我,风吹麦叶的声响掩埋了我。我在路旁坐下,倚着一棵白杨树。那株树刚刚健壮起来,刚从孱弱的幼年走来,树干有我的小腿粗细。我倚树坐下,仰起头,张开嘴。我想把大群大群的风吸进身子,把大团大团郁积的气吐出来。我大口大口呼吸着,接着就发出了哽咽,接着就长嗥一声大哭起来。哭声把我拽离了白杨树,把我坠进了护路沟里。沟不太深,我在沟底坐稳,但坠落并没有中断我的长哭。我放大声哭,让泪水哗哗地流。沟底更隐蔽,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哪怕一丝动静了。这儿太荒僻,离哪个村子都遥远,不会有人来的,甚至不会有人走这条僻径,因为北面不远就是一处乱葬岗,在大饥荒年代尸横遍野,鬼火的灯笼乱逛,丛生的传说不比南塘少。我尽情地哭,为防万一被人听见,我把夹衣的下摆朝上翻卷,蒙住头更深更广大地痛哭。风滑坠进沟里来,抚摸我裸露出的一截光身子。风的手暖暖的,凉沁沁的,让我的哭声低下来……我哭够了,暂时停下来,只留下一连串的哽噎。我能管住哭声和泪水,但我管不住哽噎,风也管不住。频繁的哽噎顿得我肺疼,但我管不住哽噎,连让它稀少点都不可能。稠密的哽噎阻拦住我,我想爬上沟坡,但几次又滑坠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