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6/53页)
尽管戒备森严,而且罗校长在会上一次又一次颁布禁令,我们一群孩子还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溜进校园,让铁铃喧响,大大过了一把铃瘾。星期天校园里空荡荡的,阒无一人,那种寂静凄凉得有点让人恐怖,像是经过了一场无声的大浩劫,所有平日热闹的高低参差的大小人等一下子凭空消逝。罗校长星期天骑着他那辆嘎嘎乱响的自行车回家了,老师没有一个住在学校,校园里甚至没有一只鸡啄食,连鸟儿也看不见,那些有事没事总在呼唤的羊们早被贱价卖掉,因为缺少草料,它们守在校园里只有死路一条。(羊们存在的遗迹犹存,这里那里的地上散落着像蓖麻种子一般的黑暗羊屎蛋,空气中偶然会飘荡一股挥之不去的羊尿的臊味。)学校正门是两扇能随便开合的低矮木栅栏门,没有铁锁,也不需要铁锁,没人进校园偷盗,一是无物可偷,一是校园还算是四通八敞,那些不高的单薄土墙能圈住小学生,但偷盗者却能如履平地。木栅栏校门是为了防止村子里的猪拜访校园,猪对啥都稀罕,它们的长嘴伸向哪里,哪里就会一片稀烂。除了那只在半空里眈望的铁铃外,校园里几乎没有猪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我们没有走挡猪的栅栏门,而是轻而易举翻越校园前头的那圈短墙。那些墙也是号令学生们动手打起的,麦糠泥墙体,跺一脚要么猛现一处通连内外的大洞,要么干脆扑通卧倒,让校园和外头的田地打成一片。我们爬上墙头时格外小心,唯恐喝闪喝闪的土墙在我们骑在顶上时突然卧倒。还好,我们四五个人一个一个从这边到了那边,墙头坚持着一直没有卧倒解体。我们小声地说话,朝四周乱瞅,侦察不测之敌情,直到确认无虞,我们才拥向大铁铃,踩住了地面上那摊红锈痕迹。我们轮番跳跃,拉开架势助跑,但成功率少而又少,总共大铁铃吭吭笑响两次,像是蔑视嘲弄。很快我们商量出对策,让一个人蹲地上,另一个人骑在其脖颈上,另外两三个人搀扶其慢慢直立,于是骑在脖颈上的人顺利抓住了铃绳。当当当当当,我们挨个当骑手,也挨个当战马,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尽情敲响平时总在羡慕但毫无接近办法的大铁铃。我们尽着意儿地敲铃,敲出单响、双响、三响、连响……我们想怎么敲就怎么敲,每敲一下就痛快一回,像是在敲罗校长的脑壳。那时头顶上的太阳还没熄灭,天天阳光灿烂,伙伴们和我还不分彼此。
那个星期天我们疯狂地敲铃,但没有敲出任何麻烦来。我们逾墙而入又逾墙而出,尽管墙头一直喝闪,但最终却没有撂倒,我们安全地出出进进,让铃声痛痛快快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上下翻滚,比校长敲出的声音更繁密明亮。我们浑身是汗,一是心里紧张,一是玩得尽兴。我们订立了攻守同盟,统一了口径,要是明天上课老师追查,我们不仅仅要矢口否认,还要找出万般脱身理由。至于铃绳传染到手上的“猴腚红”,我们找到一处水塘很容易就彻底解决了,没留一丝痕迹。(那时真好,是阳光灿烂的美丽日子,有一群要好的伙伴,抱成一团而且互相忠诚。但好景不长,那个黑夜之后伙伴们就作鸟兽散,没人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他们见了我乜斜着眼睛,不屑一顾,或者干脆躲得远远的。)星期一我们进了校园就提心吊胆,想着学校肯定要追查昨天的响铃事件了,我们走过那只大铁铃时鬼鬼祟祟,心里七上八下。但我们等啊等啊,到了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我们聚在一堆,小声地交流各自的际遇,庆幸日子照常,天不塌地不陷。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铁定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们额首称幸,心照不宣地欢呼胜利。我们小小的心脏为轻易的成功而扑通扑通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