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5/53页)

好在那目光并没有关注过我,在那件事之前甚至没有朝我稍稍倾斜过。全校有数百号各色人等,校长操心的事情多着呢,再轮几番也难轮到我,这让我一直暗自庆幸。但那个黑夜倏忽而至,于是我不再是我,摇身一变为一个陌生人,像一块磁石吸引各路目光。校长铁锥般的目光自然而然发现了我,一次一次穿透我,让我透心冰冷。我明白我的大限将至,罗校长即将对我发难。我在等待,但我不知道这个时刻什么时候到来。有时我觉得就在这天中午,这次放学后集合铃声就是为我荡响。我不知为什么有这种预感,这种预感又是这么顽固。我的预感没有欺骗过我,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现实,比之前的想象更残酷。

校长有两大嗜好,一是开会讲话,一是看钟敲铃。每天中午放学,一阵乱铃长响,各班学生熙攘列队而出,齐刷刷站在操场上听校长训话。校长个头儿不高,但是站在砂姜铺就的那条纵贯校园的路基上,一下子就比一队一队纵列立正的学生们高出半个身子,他东扯葫芦西扯瓢,没话找话,鸡零狗杂地道出一大堆前后不挨边的飞短流长。他一会儿讲小学生不能掏小雀窝,小雀窝里总会藏盘着一条蛇,而你仰脸掏鸟时自觉不自觉要微微张开嘴,蛇见洞就想钻,于是呼啸一声跃起,从你张开的嘴直冲而下,等你从高处坠落,等来人从你嘴里往外拔蛇,一切已经晚八百年,你会一命呜呼。蛇最爱钻洞,而且胸肋倒生犹如倒刺,越拔越结实,是拔不出来的。你别无选择,只有死路一条。他说这不是说着吓人的,而是真事,附近某某村子半月前就发生过此事。他一会儿又讲玩鸟是资产阶级少爷作风,是最坏最坏的习性。尽管不会有人因为你尽情贬低小鸟而厌弃小鸟,可再玩鸟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点藏藏掖掖,不那么公开,毕竟校长说玩鸟者都是好逸恶劳的二流子,无一例外。校长从每天的例行训话中获取权欲的满足,数百小人呆站着听他一个人胡言乱语,毕竟是一种幸福,让他体验到什么是至高无上,什么是支配人生杀大权的皇帝老儿。其实他向来握有生杀大权,叫你死你就死,叫你活你就活,要是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谁,还让这位被点名的不幸儿站在大会前亮相,那这个孩子从此在孩子群里将被人不齿,被人冷眼看待,遭人排斥。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指的就是这些。校长的大会点名其实就是死刑颁布令。

除了每天集合全校学生长枪短刀地训话外,罗校长的另一大嗜好是拎着闹钟敲铃。那只沉重的大铁铃悬挂在教师办公室门前的那棵不大的泡桐树上。大铁铃很大,有水筲粗细,空荡荡的腔子里藏着拳头大的铃舌,铃舌上吊着一根粗麻绳,供校长一手拎着钟表,一手高举抓住绳头有力地摇摆。每次敲铃罗校长都如临大敌,咬着嘴唇,一下一下使劲摇铃绳,边摇边扫视校园,得意藏于紧张之中。铃绳太短,离地面老高,即使是高年级的个头最高的学生扎起助跑起跳的架势猛蹿起来,想够到绳头也有难度,十次准有八次落空。绳头专供校长牵抓,禁止学生们触动。铁铃浑身披挂着红锈,甚是威严。那些赭红留着雨水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日日敲痛了身子,敲碎了心脏,因而啼血痛哭。那些红色的泪水从铃沿滴落,甚至染赤了一小片土地,铃绳也浓淡嫣红。校长的右手总像猴腚样红红紫紫,是他使唤铁铃发威的标记,是他红色的自豪。单声是预备铃,双声是上课铃,三声是下课铃,一串连续的铃响则是紧急集合。集合铃只要响起,一分钟后就有学生列队雄赳赳气昂昂分头开进会场,确有兵队气势,让年近五十的罗校长顿生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之感。大铁铃曾是大队部的器物,但为何被抛弃又跳上了这棵瘦弱泡桐树上,一直是个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