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9/53页)
我一手抹泪,一手抱紧树,竭力摽稳被一连串的深深的哽噎震摇得站不稳的身体。我的身体在颤抖,仿佛不是开春二三月,而是处身于寒冬的旷野。我的手克制不住在抖动,不是风摇树干传导的颤抖,而是发自手本身,就像某一个器官在脱离生命体后自身在不住地抖动。手有点不知所措,也许是它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恐惧,对曾经连接现在仍在连接但不久之后不知能不能一直连接的这具生命体的无限留恋惋惜所致。我想克制住手的颤抖,但无济于事,扶着粗糙树身的那只手顾自微微不停颤抖。夜色愈加浓重,但月亮升起来了,正在悄悄融化刚刚来到的黑暗。一群一群风跑来问候我,安慰我,想擦去我脸上的泪,但泪水仍在伴随着略微稀少的哽噎涌出。我恢复了一些知觉,看见了遍野的被夜色染黑的稠密麦丛,听见了百灵鸟的歌声。那只百灵鸟在云端歌唱,遥远、清晰,充满无法掩抑的欢乐。它们欢呼着暖和的春天,“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来了来了真的来了……”它们就这样在天空中独自陶醉。我的泪水被云彩中降落的串串歌声止住。我不哭了,和百灵鸟的歌声比起来,我从身体里抽出的串串哽噎声也算不了什么,自惭形秽,于是哽噎也越来越稀少,我出气吸气好几个回合哽噎才来捣乱一次,顿断我顺畅的呼吸。我安静下来,我再次想到了死。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一了百了,就像你才六十斤的体重,如今让你背负一千斤的重担前行,你被压弯了腰,被压瘪在地上爬不起来,但你仍得挨过一天又一天,像蜗牛一般驮着重负一点一点挪动。但现在你可以死,死就是扔开那一千斤的重担,死是一种飞翔,可以在云端里和百灵鸟为伍,可以独自在夜晚的暖风里歌唱。天是空阔的、蓝碧的,清洁得无一丝杂质,供你随意游逛,随意歌唱。死就是到天上去。死就是舍弃这地上的一切,不再面对罗校长、革命、那些伙伴、何云燕,死当然也让你远离老鹰、正义叔,当然还有奶奶。想起奶奶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百灵鸟的歌唱轻易地淹没了这咯噔一响。我睁开被泪水迷糊的眼睛,景物慢慢清晰,我看见了朝我摇晃的麦丛、护路沟、护路沟上头横伸出去的树枝——那根树枝从我扶抱着的这株树上伸出,像是想够到沟对面的麦丛,越往外越低。树枝有我的胳膊粗细,有好长一节光光溜溜没生枝叶,仿佛专为我生长,为我的这一刻而长。
我找到了刚才扔在地上的书包,那是奶奶为我缝制的粗布书包,两根挎带由好几层粗布折叠而成,有两支并排的铅笔那么宽,挎带的两边留着奶奶缝线的粗大针脚。奶奶的眼花了,缝不出细密匀称的针脚了。我拽了拽挎带,试试牢固度,还好,要是两根挎带叠并一起,足能抵抗我身体的分量。我掏出褂兜里的刀子。刀子结实滑溜,像一条随时要蹿起的滑溜的鱼。我打开刀子,嚓嚓几下割下书包挎带。我的泪水没有了,我行动敏捷坚决。既然已经做出决定,我就要立马让这决定变为现实。
死亡是黑暗的光,有着难以捉摸的性格,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比思想的脚步更迅疾。死亡是独行侠,不受任何人支配,不是你想死就能死成的。我把书包带的断头系紧,接成一个圆圈,然后没费力气就将拉长了的带圈搭在了那根白杨树的横枝上。我跷着脚跟,将带圈一端穿进另一端,使劲儿拽拽拉紧,好了,一个结实的绳扣宣告完工。现在我只要将头伸进扣圈里,接着两脚一蹬,整个身体就会准确地悬空在护路沟的沟谷里……白杨树的横枝手腕粗细,有足够的韧度悬吊我瘦弱的小小身体,它绝不会折断的。但接下去我不敢想象了,听说上吊而亡的人绳索扼断了呼吸,胸腔里憋住的气息会顶出长长的舌头,长长的瘀紫的舌头能伸得像一只手臂耷拉胸前……我不敢想下去,此刻我确实有些怯懦,动摇了我必死的决心。动摇我决心的不唯此,还有我身后正在升起的月亮,我扭头望月时,月亮是那么温柔,又那么明亮,让我无端地想起何云燕。还有百灵鸟,趁着月光飞上云端,播撒一串一串歌唱,歌声沾染了月光,美妙明亮,足以和月光媲美。一阵风顺着路飞奔而至,趴在我面前窥瞰我,低声地叹息,然后扑向麦丛中,像是为我表演,要用它摇晃麦叶沙沙乱响的本领劝阻我。死就是离开这一切:月亮、轻风、百灵鸟、漫野密密匝匝的麦丛……想起这些我的心一下子落下去,坠落进无底深渊。我的心失去了支持者。我不敢想象假如我的世界没有了这些最美好的我熟悉透顶的所有事物后我该怎么办。恰在这时轻风送来了奶奶的呼唤:“膀儿——,膀儿——啊……”奶奶在村头唤我回家吃饭。奶奶在家等不着我,放心不下,拄着她那根咯噔咯噔的榆木拐杖摸黑出来寻找我了。奶奶是小脚,村路坑坑洼洼,即使有拐杖帮忙,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里摸索指不定就摔倒了。一想起奶奶一个人倒在黑暗里呻吟不止,我的心缩成一疙瘩,我不能想要是没了我奶奶该如何生活。我没有回答奶奶,但我决定不死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土尘,抽出刀子嚓地割断绳圈。我拽下了书包带,握着刀子久久站在月光下的树影里。我咬咬牙,挥动手里的刀子,猛地掷向那棵白杨树的树干。是这棵白杨树试图缢死我,一股无名的怒火烧起,我把所有的仇恨发泄在这棵树上。刀子抖动着尾巴一头扎进树干上,白杨树滋地倒吸一口冷气,连枝条上的嫩叶都打了个寒噤。我拔下刀子,让刀刃辉映月光,闪射出明亮。我仍嫌不解气,临走又狠狠跺了白杨树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