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0/53页)

我和习武一前一后,走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我们向拍梁村走去。我想去看看学校旧址,尽管已经知道那几排房屋早已消失,已经被扩展的村庄覆盖,被新的房屋替代,但我仍然想到那片地方走走。不但是学校,我还想找找我曾经练刀的白杨树,还有那次割草在阴凉里碰上何云燕的那株白杨树。田野里的月光愈发皎洁,都能照见人影,给人一览无余的感觉。当按捺住心跳静心倾听时,麦子的拔节声也愈加繁密,越听越密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拔节声感动,都想为麦子添把手、助把力。月光使出了所有劲儿,明晃晃地给麦子拔节照明;轻风一阵又一阵吹来,缓缓摇动,好让拔节的麦子心想事成地长高……是啊,我没有麦子这么幸运,在拔节的时候没有月光与轻风垂顾,甚至没有一片安静的田野可供容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席卷了我,一场又一场暴风骤雨席卷了我,我的命运只有摧折和枯萎,不可能再站起来。我对能好好地活着感到奇怪,是什么让我能活到今天,能在多少年后的深夜又一次来到这条路上,来到当初闪电雷鸣的风暴核心?说不清。世上说不清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但现在我徘徊在这条路上却是真的。我的身边走着同伴,我已经把习武视作同伴,所以尽管在传说纵生的深夜的野地里,我没有一点儿害怕。从这条路的中间能瞅见南塘所在的那片原野,也能望见矗立于村子上空高出群树许多的大楝树如盖的树冠。许多当时听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就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这些原野里,这村子的角角落落,但今夜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害怕。我们先是疾行,我们的脚步声沙沙地响起,暂时遮掩了漫野洪流般的拔节声。我一走上这条路脚步不由自主加快,我要找到那些白杨树——何云燕两手抻展手绢站在其下的白杨树,我练习掷刀的如胳膊粗肿的白杨树。那天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东瞅西瞧寻找,但一直没看见白杨树的身影。我祈愿是那些新建的房子挡住了一切,所以我没有看见白杨树。其实我心里明白不可能再见白杨树了,无论哪个村子都不可能再让白杨树活到三十多岁了。白杨树成材快,是速生树种,建房子要用,做家具要用,换钱要用……反正用途大的东西都不可能生命久远,那几棵白杨树肯定凶多吉少。但我还是心存一线希望,也许不知出于何种缘故白杨树真的就存身下来了呢,比如人们认定白杨树上住着神仙,成了神树,弥漫仙气,于是不再砍伐它,就像大楝树一样。但我落空了。我们走到了大路分岔的路口,没有见到一棵稍粗壮一些的白杨树。那条拐开的路伸向南面的白衣店,一放学两个村的学生就是从这儿分流,由一股人流岔成两股人流,何云燕就是从这儿回家。这个路口是明确的标志,否则我根本无法确定白杨树曾经站过的位置,当然也无法确定学校的位置,因为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紧挨着路口是谁家新建的院子,一溜新房武断地横在路旁,另一溜新房也横在道路的另一旁,而那时这些地方都是田野,白杨树站着的地方还是一片菜园呢,菜园的主人心眼儿好,允许学生们夏天午睡后睁着惺忪的眼睛去园子里洗脸。菜园里站着朴素的桔槔,长长的竹竿做的拔竿从井里提出一桶桶黝黑的清水供我们使用。我们洗手洗脸,同时也趴在桶沿上痛饮一通。但现在桔槔连同菜园早已消失,周围竟然没有一棵白杨树的踪影。

我之所以念念不忘这把刀子,是因为这刀子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不离左右,成为我最好的伙伴,让我不觉出孤单;还因为是这把刀子解救我于水火,给我光明,给我自由。在我的成长之路上,这刀子起过的作用无与伦比,等同给了我又一次生命,给它佩戴任何桂冠都不为过。这小小的刀子披荆斩棘,为我开辟出了一个崭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