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15页)

当时嘘水村真正认识毛衣的只有老鹰一人,但毕竟时过境迁,连老鹰再见到毛衣,也有点眼生了——他已经从部队复员了这么多年,与一种东西阔别久了再见面,和压根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大分别。楼蜂的毛衣线和羊毛、骆驼绒之类风马牛不相及,他的毛衣线就地取材,是几股棉花的纺线合缕而成,就是说,只要摸熟了竹针的脾气,就能使司空见惯一摇纺车就牵出来的棉线变成那件漂亮衣裳。这个想法最先激动了姑娘们,她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找楼蜂,想学学舞弄竹针的手艺。咱们听听楼蜂的回答:“你们学会了,我还吃啥?!”

嘘水村的年轻人们是有点痴心妄想了,他们日后会学会织毛衣,但谁都可能是他们的老师,唯有楼蜂没有一丝这种可能,因为不久之后,楼蜂就开始接活儿了。他张的嘴不算大,打一件毛衣只收五毛钱,上身再加一毛。当时一毛钱能买十七个鸡蛋,楼蜂打毛衣的收入正好能使全家人每天晌午吃一顿香喷喷的豆面条。

说说项雨的大白猫吧!——那只猫身体长硕,猛一看谁也不会以为是猫,而更像一条狗,或别的什么动物。那只猫身子很长,而头却很小,显得有点尖,就像一枚白色的导弹。它的一只眼睛发蓝,一只眼睛发绿,与它的主人项雨的眼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只猫很凶狠,你还没稍稍靠近,它警惕的颈毛已经耸起来,脖子里憋出慢条斯理但狡诈多端的声响,一双发蓝发绿的眼睛斜睨着你,扎好了进攻的架势。那年冬天嘘水村的小孩子哭闹哄不好,大人威吓说:听!项雨的猫来了!小孩子的哭声会戛然而止,马上扑进大人的怀抱里,连头都不敢扭一下。

但大白猫跟项雨的关系却非同一般,不说形影不离,但只要项雨在村里,也起码是走一步跟一步;而且那只猫和项雨亲昵得令人生疑:它会当众在项雨的脸上嗅来嗅去、蹭来蹭去,伸出舌头舐舔顶雨的嘴唇,项雨要是往哪儿一坐,就是撂块肉那只猫也不会再多瞅一眼,而是哧溜冲过去,用头用脸又拱又撞项雨的裤裆,仿佛他裤裆里卧的不是干瘪缩皱皮比肉多的男人的老斑鸠,而是一只毛尖流油的丰肥大老鼠……有什么事儿就要发生了,嘘水村的人没有明说,但都心里清楚有什么事儿就要发生了。

当下第三场酷霜,枝头所有坚守的树叶一夜间落秃的时候,南塘上的土窑点火了,冒出了头一缕乌黑的烟柱。七八天之后,就有一辆辆架子车走过南塘伸出的那条小径,停在了志得意满的土窑前——那是外村来拉砖的架子车,他们在等待着出窑。

土窑没有辜负嘘水人民的殷切期望,搬进去的土砖坯子搬出来时都变成了红的、青的砖块,但这些砖块究竟比砖坯子耐用多少,嘘水人民心里却没有底;因为南塘上的砂姜土并不适宜于烧砖,挖塘挖出的土里布满细砂姜和碎贝壳,细碎的砂姜和贝壳一见火焰全碎成了面面,砖块里一小窝一小窝的碎面面不能碰水,一碰就马上膨胀,咔咔叭叭撑裂的砖块像酥烧饼皮儿那样一片片剥落。这样的砖当然不能经雨,可老天爷又不可能因为这些砖而扯年到头天天满面阳光。当时的砖窑也实在是太少,就是这样比土坯强不了多少的劣砖,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窑窑都能卖个好价钱!

南塘在有条不紊地操办着她的事情,透过晨昏的雾霭,嘘水村的人们似乎能窥见她忙碌的身影,听见黠慧的她禁不住的掩口失笑——绝不是耸人听闻,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深夜的巷子里,许多人都听见有一个年轻女人在笑,声音不高,但很清脆,低低的一阵阵回踅,有时直到清晨才停下来。做针线活的妇女们聚成一堆,哜哜嘈嘈耳语着深夜响彻她们梦境的笑声。但饭场里的男人相信的却不多,都觉着是女人们嘴碎,多事,少见多怪。许多人明明也听到了这诡谲而神秘的笑声,可他们却宁愿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因为他们要去南塘上干活,他们可不想把无中生有的什么什么事儿都和南塘牵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