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15页)

那天黎明,顶着苇席回家的楼蜂走过那口水井时停了下来,顺手扔进井去一样东西。他不知怎么想的觉得水井里最隐蔽,不会被人发现,——反正他家也不吃这口井里的水。

项雨和楼蜂不是最先被猫吻嘴的人,先他们几天,村子里许多人的嘴唇已经沾上了猫舌头上的涎液。那些纵情交配得乏味了的饿猫,又开始回忆鱼的腥香,但它们再也找不见鱼骨头了,只有吃过鱼的人的嘴唇还能安抚它们的梦想,这个诀窍使猫群兴奋得躁动不已,它们一传十十传百,一到夜里就开始不懈地去舔吻一片片余香犹存能勾起美妙回忆的嘴唇,当然,这之中不少是女人。这也是促使男人们咬牙切齿要消灭猫群的真正原因——这些猫险些给他们戴上绿帽子,你说气不气死人!

冲走猫群的那场大暴雨雪中送炭,确实救了庄稼们一命,但毕竟是来得晚了点,无论庄稼们怎样铆足劲,怎样抽出体内仅剩的最后几片绿叶,歉收的结局还是没能扭转。那年阳痿之后软了又硬的玉米棒子空了大半截,棒顶上是长了几颗籽粒,可比人们为预防天花而在胳膊上结种的牛痘瘢痕也多不了多少;大豆和芝麻的光腿长得老高,梢顶上挂拉的几枚荚果稀疏得就像少女头上的发卡;高粱穗子扎扫帚倒挺省事,扦下来根本不需摔打,冒出的几粒红米没等到长饱,已经进了小雀们的肚子……那年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喜欢晚长的红薯,一块块膨胀得比死婴们的头颅还大,撑得垅间满地裂纹。这些红薯是接下来好几个月里人们的主食——不,是接下来一整年,人们吃的是红薯面窝头,喝的是红薯茶(村里人的叫法,称红薯汤为“红薯茶”),甚至晌午偶尔吃一顿豆面条,黑黑地点缀在面条碗里的也是晒干的红薯叶。“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这是当时这一带广为流传的一首民谣。那一年村里老老少少,几乎所有的人都害了胃病,经常可以见到抚着胸口的人,经常可以听到“咯咯”的干呕声,因为红薯酸度太高,而胃又不是碱性物质,而是很娇嫩的肉和肉里边流动的血,所以它承受不了扯年到头的腐蚀。实际上那一年秋后交了公粮,人们两手空空,除了晒制的红薯干外他们的粮囤里没有一捧改色的粮食。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年底公社的返销粮上。但返销粮便宜是便宜,再便宜也得用钱去买。钱,到哪儿弄到钱呢?!

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人们开始想出种种馊主意,而其中被最终普遍接受的,是在南塘上立一座土窑。不是有现成的土吗,不是有现成的水吗,不是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吗……立一座土窑,马上这些不花一分钱的东西不是都变成钱了吗!在这个问题上,身体尚未复原的老鹰没发言,直到这时,他仍在怀疑南塘上撞见无头鬼的真实性,他是不是在做噩梦?但他一次次眯缝起眼,一次次扑嗒扑嗒嘴皮子,一次次掐痛自己的大腿根儿,最后还是认定那是真的。“立窑是立窑,我可是不管这摊子烂事。”这是老鹰最后的表态。

于是那年秋天大庄稼一撂倒,没来得及犁地、耩麦,南塘堰上就再度热闹起来。一座小土屋被盖了起来,小土屋的前头还用石磙碾出了打麦场那么大一片平地。立窑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他们要趁太阳还没有吝惜自己的热量,赶快把砖坯子脱出来,否则一入冬,一会儿小雨,一会儿小雪,湿泥脱出的砖坯子等上一月也别想干透,那还烧什么砖,连给小孩捏泥娃娃儿都捏不成!盖那间小土屋就是为了看护一垛垛砖坯子,天一落雨得遮上草苫片,一见太阳又得赶紧掀开。在南塘上熙熙攘攘的同时,一拨三四十岁的壮劳力咕咕咚咚拉着架子车,车把上系着装满干粮的布兜子,去了豫北禹县。那里有煤矿。一个月后,这些面黄肌瘦的壮劳力们已经吭吭哧哧,把一车一车黑暗的煤块拉进了队里的牲口院。牲口院里为这些远方走来的黑暗客人,专门腾空了一间草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