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5页)

这些男人们去南塘上烧窑,一入腊月就举行了集体罢工,给再高的工分,也再没人愿意去窑上值夜。实际烧窑的活儿不累,也不复杂,砖坯子装摞进去,点着了火,哪几天大火,哪几天小火,都是定死的;大火时你多往炉膛里撂几铲煤,小火时你少撂几铲,也就得了,无非是把睡觉的时间颠倒一下,就能拿到比平时高出两倍的工分。可并没人愿干这屙屎捡粒金豆子的美差,你听他们是怎么说的:“谁愿去谁去,就是有金山银山我也不眼热,反正我是不去!”

原因是南塘挑出了她的绿灯笼。这只灯笼通常出现在子夜之后,但也不能保证天一落黑它不从某一块土坷垃后头一跃而起,甚至有时你正尿着尿,它会从你的背后匆匆而来,穿过你叉开的腿旮旯,灵巧地躲过你正在急刹车的颤抖尿线,在你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回头粲然一笑。而它通常的出场路线则是:在南塘上某一个角落猛地浮出,然后开始绕着水面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圈子也越来越小,直至攒足了劲儿,哧溜一蹿它撞上中天。它能升得很高很高,一下子钻进云彩眼里,你要是以为它跑掉了就此消失了,那你就完全错了,它在云彩眼里干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是一颗烟工夫之后,这只绿荧荧的灯笼会缓缓地闪现、降落,在窑顶上蹲一会儿,再开始它的新把戏——围着圆锥形的窑体转圈,不过这一次转的圈是由小到大,从上向下渐次变慢、变慢,说不定最后就停在了窑门口。窑门洞是一处进深最多不超过三米的砖砌拱洞,最里头就是炉膛,平时为烧火的人遮遮风挡挡雨,一个人躺里头,要是头朝里又不想让炉膛的火燎着头发的话,不屈起两腿那脚板肯定就被撂在了外头(其实撂不到露天里,还隔着一道秫秸墙呢)。门口是一排用来挡风的秫秸捆,那只灯笼一靠近,秸秆上的枯叶呼呼啦啦乱响,再胆大的人头发梢子也会不由自主站起来。

但窑已经立好,煤已经千难万费劲远道而来,烧出的砖卖的钱连本都没收回,小土屋前的砖坯子一垛一垛早排好队等着摇身一变……不就是一只半夜里东跑西颠的小灯笼吗,对于敢战天敢斗地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谁要是去南塘值夜,工分翻番,一夜算三夜!愿去愿不去,谁去谁报名!生产队为此召开了讨论会,明确了优厚酬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在这次会议上,项雨和楼蜂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从会场里蹲着的位置同时一蹶而起,并且同时说出了同样两个字:“我去!”

南塘扑哧一声,又一次开心大笑。

这两个人当然不怕什么绿灯笼不绿灯笼的,照楼蜂的说法是:它要是跑到我跟前,算它倒霉——我一把攥死它挑回家,夜里得节省多少灯油钱!而项雨想去南塘值夜,还有另外的缘故。入冬以后,活计减少,除了偶尔去南塘上装窑出窑,扔几铲煤烤烤火外,几乎就无事可做。项雨整天觉得憋闷得难受,而越是憋闷,想摸摸他婶子的欲念就越强烈。有时项雨觉得身体里有一炉火比土窑烧大火时还要热烈,炙烤得他手脚没处放。他天天都在找高粱花,天天都在琢磨怎么样才能摸她一下。现在,连青纱帐深处他婶子赏给他的那一记耳光,也那么余音袅袅,美妙无比,让他魂牵梦萦。但冬天里女人们也没有多少活儿,都很少出门,他又不能天天以“串门儿”为借口往他婶子家跑,就这多去了几趟,他叔还骂他“游手好闲”,假如他再增加频度,弄不好他叔的脚也会像他爹那样不客气地猛踩他的屁股。这个时候,他的那只大白猫就像久雨甘霖,一次又一次解除了他的饥渴。

那只大白猫哪儿来的?嘘水村的人都说不出个头尾来,据项雨自己说是从南乡他二姑家要的(项雨二姑是早年被人贩子卖到外乡的,去她家得涉过淮河,离嘘水村至少三百里开外),但这种说法站不住脚,说给鬼听鬼都不信,因为要猫要的是猫崽,哪能千里迢迢地抱回来一只成年的大猫呢,一只成年猫能那么便宜让你跋山涉水安抱回家吗?更大的可能则是,在夏天里群猫撤退时,项雨偷偷地留下了一只,但他用什么法子留下了那只猫呢,又是这么大的大白猫?难道它就不反抗不叫唤吗,可嘘水村又有谁听到了求救的猫的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