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53/109页)

女孩有双浅色的细长眼眸,亦绿亦蓝。浅色垂肩长发上的蝴蝶结戴得歪歪斜斜的,心形的脸庞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坐在学校课桌后方,面前放了本摊开的书,胸前佩戴星星标志。

莎拉·史塔辛斯基,比佐伊小一岁。

我阅读着纸张上的名单。不必问弗兰克·李维,我也知道十五号车队离开博恩拉罗朗德后前往何处——奥斯维辛集中营。

“布列塔尼街的车库是什么地方?”我问。

“住在第三区的犹太人先到这个车库集合,然后再送往乐拉敦街的冬季竞赛馆。”

我注意到,在莎拉的名字后面并没有提到被遣送的信息,我把这个发现向弗兰克·李维指了出来。

“意思是说,据我们所知,她并没有搭乘任何一辆火车前往波兰。”

“她有没有可能逃脱呢?”

“很难说。从博恩拉罗朗德成功逃脱,并得到附近法国农家救助的孩子极少,屈指可数。其他一些年纪比莎拉小的孩子在被遣送时,也没有留下详细的身份资料,只注明‘男,来自皮蒂维耶’诸如此类的记录。嘉蒙德小姐,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莎拉·史塔辛斯基的遭遇。我只知道,她显然没有和其他来自博恩拉罗朗德和皮蒂维耶的孩子一起抵达德朗西,因为莎拉并没有被列入德朗西的记录当中。”

我低头看着莎拉无辜的美丽脸庞。

“她会遭遇什么呢?”我低声说。

“有关莎拉的最后一条资料来自博恩,所以有可能是附近农家救了她,在战争期间用假名藏匿。”

“这种状况经常发生吗?”

“是的,这得感谢法国善良的家庭以及宗教团体组织的协助,很多犹太人存活了下来。”

我盯着他。

“您认为莎拉·史塔辛斯基获救,并且活了下来?”

他看着照片上面露笑容的甜美女孩。

“希望如此。现在,你知道原来是谁住在你们家的公寓里了。”

“是的,”我说,“谢谢您。但我还是不懂,我丈夫一家怎么可能在史塔辛斯基一家遭拘捕后,还能住进公寓里。我实在无法理解。”

“无须太过严苛,”弗兰克·李维向我提出忠告,“的确,当时有许多巴黎人漠不关心,但是别忘了,当时的巴黎仍在德军的占领下,人们会担忧自身性命安全,整个大环境毕竟是无法同日而语的。”

我离开李维的办公室,情绪忽然崩溃,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这漫长的一天太耗人心神了,我的小世界正分崩离析,一寸一寸地瓦解。首先便是伯特兰和宝宝的事,而我必须做出抉择,直面今晚和丈夫的讨论。

接着,是圣东日街上的公寓的难解之谜。泰泽克一家在史塔辛斯基全家遭到拘捕之后居然立即入住,而祖母和爱德华却丝毫不想提起这件事。原因何在?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想隐瞒什么?

我走向马尔伯夫街,陷入无法自拔的复杂情绪当中。

那天傍晚,我和纪尧姆在名流咖啡馆碰面。他坐在馆内的吧台边,远离嘈杂的露天咖啡座区。他带来一些我早就想参考,却苦于无法获得的图书,尤其是其中一本有关卢瓦雷的集中营的参考资料。我十分高兴,诚挚地向他道谢。

我本来不打算提起当天发现的事,但还是向他娓娓道来。纪尧姆仔细聆听之后告诉我,他的祖母曾经说过,有些犹太人居住的公寓在主人遭拘捕后被侵吞或抢夺的事。警察在部分公寓的门上贴了封条,几个月,甚至几年后,封条脱落了,而主人一直没有回来。根据纪尧姆祖母的说法,在警察和公寓门房的密切合作下,后来这些房子很快就找到了新住户。泰泽克一家很有可能就是这么找到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