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03/109页)
他向威廉伸出手,威廉迎上前。这一刻虽然沉默,却让人相当震撼。大家都没说话。
“莎拉·史塔辛斯基的儿子。”爱德华喃喃地说。
科莱特、塞西尔和洛尔礼貌地在一旁看着,既好奇又不解。她们不可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伯特兰清楚整个故事。伯特兰在那个晚上发现写着“莎拉”的档案资料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甚至几个月前在家中与迪福尔一家见过面之后,也同样只字不提。
两个男人的双手仍然紧握,爱德华清清喉咙,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文说话。
“我是爱德华·泰泽克,在这个时候见面实在很尴尬,我的母亲病危。”
“的确,我很遗憾。”威廉说。
“茱莉娅会把整个故事告诉你,你的母亲莎拉——”
爱德华声音沙哑,只得停下来。他的妻女惊讶地看着他。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科莱特十分关切地低声说,“莎拉是什么人?”
“这是发生在六十年前的事了。”爱德华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用手臂环住爱德华的肩,几经克制,才没有拥住老人。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血色。他抬头对威廉腼腆微笑,我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母亲,永远不会。”
爱德华面孔扭曲,笑容消失,我只看到让他再次喘不过气来的痛苦和哀伤,这个表情,与他向我道出一切的那天相同。
沉默越来越浓烈,让人难以忍受,泰泽克家的女性成员在旁观望,仍然不解。
“这么多年后,在今天见到了你,我总算得到解脱了。”
威廉·雷斯福德点头。
“谢谢你,泰泽克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脸色苍白,“我知道的不多,来这里就是为了挖掘真相。我相信,我的母亲一定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岁月,我必须找出原因。”
“我可以向你保证,”爱德华说,“我们一直尽心尽力帮助她。茱莉娅会再向你解释,她会把你母亲的故事,以及我父亲对她的协助告诉你。再见了。”
他往后退,瞬间变得苍老疲倦。伯特兰看着他的父亲,虽然好奇,态度却是超然。他也许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如此感情用事。不知道这对他究竟有什么影响和意义。
爱德华离开时,妻女跟在身后不断提问。伯特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紧跟在后。爱德华会不会向家人说出实情?应该会吧。我可以想见众人的惊讶。
威廉·雷斯福德和我站在疗养院的走廊上。外面就是库尔瑟莱街,天仍然下着雨。
“一起去喝个咖啡好吗?”他说。
他的笑容很迷人。
我们顶着毛毛细雨,走向附近的咖啡馆,坐下后,点了两杯意式浓缩咖啡。两人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他先问:“你和那位老太太很亲吗?”
“对,”我回答,“非常亲近。”
“你怀孕了?”
我轻抚圆滚滚的肚皮:“预产期在二月。”
终于,他说出口:“请把我母亲的故事告诉我。”
“你听了一定会很难过,这不是快乐的故事。”我说。
“我懂,但我还是得听。茱莉娅,请你告诉我。”
我压低声调,缓缓开始叙述,偶尔才抬头看他。我边说,边想到爱德华可能正在大学街家中,坐在优雅的粉橘色卧室里,对妻子儿女娓娓道出相同的情节,从大型拘捕说到冬赛馆事件,接着是集中营和逃亡。小女孩回到巴黎,发现壁橱中的弟弟早已断气。死亡、秘密和痛苦让两个家庭有了共同点。一方面我希望这个男人可以知道所有的细节,另一方面却又想保护他,不至于因为残酷的事实,以及当时的小女孩和她的惨痛经历而受到太大的伤害。过去,她经历了痛苦和失落,在当下,他同样感同身受。我继续说着,道出细节,回答问题,却觉得自己的话语犹如无情的利刃正在切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