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二(第25/43页)

此时这些“孩子”像鼹鼠或老鼠一般住在地下,杰拉尔德觉得他该对此做点什么,因此他想要艾米莉支持和帮助他。他拼命想使她振作起精神,以她的信心和能力增添他的能量。

他百般恳求,艾米莉总那么无精打采,态度冷淡。这情形非常滑稽。艾米莉,一个女人,坐在那里完全不动声色:你想要我回去,你需要我,看看你这样子,像一个求婚者,几乎都要跪着求我了,可当你拥有我的时候,你并不看重我,不把我当回事儿。干吗不去找别人呢?嘲讽意味显现在她的姿态和手势中,她的眼睑上闪烁起饱含谴责的聪慧之光。从他那方面看,他知道她在责备自己,他必定在这件事或那件事上罪责难逃,可在她如此深切地感觉到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他在记忆中搜寻当初在干的时候就感觉有过失的行为,在记忆中翻检只要他真想尝试和愿意尝试,此时就会认为做法欠妥的行为……也许这算得上是滑稽透顶的情境?

他坚持不懈。她毫不让步。他像男孩那样穿着撕破的运动衫和撕破的牛仔裤。这个土匪确实很年轻,是个年轻的首领。他显得很疲倦,很焦虑。他的样子仿佛需要将头靠在某人的肩膀上,让别人劝他:好了,好了!他的样子仿佛需要好好吃一顿和好好睡一觉。还需要描述发生的事情吗?艾米莉最后不动声色地微笑——对自己微笑,因为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发笑。她也不会与我分享她的感受,这样就对他不忠了。她振作起精神来接受他的恳求,他都搞不清她是不是真心,因为他循循善诱地继续进行着解释和规劝。他们像一对年轻夫妇那样简短地讨论了家里的问题。然后她跟他一起走了,随后的几天我都没见到她,我只是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情况,才认识到他们遇到的新问题的性质,才弄明白这些“孩子”怎么会这么让人头疼。这些情况,我并不都是从艾米莉那里了解到的。当我走到人行道上的人群中去时,人人都在谈论他们,他们对我们每个人都是问题人物。

一个新来的帮派。通过认识事情的缘由,我们不得不承认,比起当初我们交换有关“那边的那些人”和迁移的群落、帮派的传闻和谣言,我们的境况已大不相同了。不久以前,我们心惊胆战地看到一伙暴徒经过我们的窗前,就已经觉得是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极限了。几个月之前,我们还认为这些帮派无非是乌合之众。现在我们却在自问是否和何时加入这些帮派。可当我们研究和认识这些帮派和群落时,最引人关注的是它们都有组织结构,就像原始人或动物的群落,事实上那里盛行一种严格的制度。跟人们过上一段时间这种生活,你就会掌握那些规则——虽说当然不是书面的,但你知道可以期盼什么。

这恰恰是那些新来的孩子不同于别人的地方。谁都不知道可以期盼什么。此前,许多没有父母的孩子自愿投靠别的家庭、家族或群落。他们野性、不易相处、常惹麻烦、使人心碎,他们与稳定社会中的孩子不同,但可以在了解和理解的范围内解决他们的问题。

新来的“孩子帮”可不是这样。更准确地说是好几个帮派——不久我们就得知还有别的“孩子帮”存在,这类同化能力非凡的孩子帮不只是存在于我们这个地区。他们年龄都非常小。最大的九岁、十岁。他们好像根本没有过父母,根本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有些孩子就出生在地铁里,被遗弃了。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人知道。但这些孩子却知道怎么活下去。他们偷窃生活所需的物品,他们的生活需求确实非常少,有衣服穿就行。不,他们不像动物那样互相舔并愉快地呜呜叫,而是像人们那样,看别人示范以找到他们认为值得称道的行为。他们也不是一个帮派,而是仅在数量优势中寻求保护的一类个体。他们彼此间没有忠诚,假如有,也只是间歇性的、靠不住的忠诚。他们会跟着一个群体猎食一小时,接下去又谋杀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他们凭一时的冲动结成一伙。他们之间没有友情,只有按分钟计算的联合,他们似乎没有记性,连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在我们附近有三四十个这样的孩子结成一帮,我第一次看到人们显出抑制不住的真正惊恐的反应。他们要去报警,要去找军队,他们要把这些孩子从地铁里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