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二(第24/43页)

艾米莉无法接受这一切。

这时她开始哭。首先是孩子般受了极度惊吓的眼泪、抽搐的面孔和直愣愣的眼睛,都在表达:什么,这样的事情竟然落到我头上!这不可能!这不公平啊!——泪如泉涌,呜咽不止,发出愤恨和厌恶的叫喊,但带着伪装的眼睛可以说始终未被触动:我,是我坐在这里,这可怕的不公正落到我身上……小题大做的表现、这响动,这哭喊、这泪水,但并非不可容忍,谈不上痛苦,流的不是成年女人的眼泪……

成年女人的眼泪随后到来。

艾米莉眼睛闭着,两手搁在大腿上,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她像成年女人那样哭泣,也就是说,仿佛大地在流血。我差点要说仿佛大地决意要大哭一场——但用缓和点的词语来表达则显得不够诚实。听着,我当然要对成年女人般的哭泣表示起码的敬意。

还有谁能哭成这个样子?老年妇女哭不成这样。老年妇女流泪可以是悲惨的、可怜的,达到你能想象的程度。但她们的眼泪比要求正义更加明智,她们已经知道得太多,正像血液在日渐衰减,她们已不再具有恶劣的品性了。一个小孩可以哭得仿佛全世界孤独的痛苦全归了他一人,而成年女人哭泣中包含的痛苦可不是这样,它表示已决定要接受一种冤屈。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永远如此,缓缓流泪的紧闭的眼睛、摇晃的身体,都在表达着悲痛。悲痛,没错,这是一种哀悼行为。敌人已经站出来了,你已经着手应对了,但战斗已经打败了,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一点不剩地耗尽了,没有一点指望了……不管我自己怎么想,我这里用到的每个词语都处于闹剧的边缘,有的地方会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就像一个女人正好在这样哭泣的时候,有时令人憋不住笑。因为在生活中,经常会听到放声大笑,这样的笑声和眼泪一样想忍也忍不住。我坐在那里,继续坐着,看艾米莉进行着典型成年女人的哭泣。我希望我能从这里走开,因为我知道此时我在不在场没有什么区别。我很想给她点什么,安慰也好,友善的拥抱也好,或者一杯好茶?(适当的时候我会给她端一杯的。)不行,我只好倾听。倾听悲痛,倾听忍不住的情感表达。丈夫、情人、母亲、朋友,乃至自己也在哭泣流泪的某个人,当然特别是丈夫或情人——这样的旁观者到底该怎么问?这么问吗?——“以上帝的名义,你可能对我、对生活有着怎样的期盼,才使你现在哭成这个样子?你看不出来这是不能接受的吗?你这样哭不能接受,谁这么流眼泪都从来不会被允许……你看不出来吗?”但这么说没用。茫然的眼睛盯着你的方向,但看到的不是你,而是某个古老的仇敌,你得庆幸盯着的不是你。没有用的,这就是生活或命运或气数,这类力量打击这个女人,伤及她的内心,她将一直这样坐着,怀着早已不常见的、可怕的悲痛摇晃着身子,那正在撕裂她的啜泣成了她全身必须依靠的支柱之一。至少可以证明她的存在。

到了某个时候,艾米莉便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仪式似的渐渐减弱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调子,她像孩子那样抽着鼻子,打着嗝,最后睡着了。

可当她醒来时,她不回另一所房子了,也不到人行道上去了。她坐在那里,默默承受。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激发她,她很可能永远这样待下去。

杰拉尔德过来看她了。不错,他以前来过,经常来向她咨询。由于他的到来没什么新鲜的,我们不知道他,还有我们,遇到了新的麻烦。当时他自己也没弄清楚。

他想谈谈“一个新孩子帮”,他感到要对他们负责。这帮孩子住在地铁里,为食品和所需用品出来发动突袭。这也不是什么新情况了。很多人已经习惯地下的生活,虽说这让人感到有点奇怪,因为有那么多的住房和旅馆空着没人住。可他们可能是警方积极追捕的人,或者是某种罪犯,感觉住在地下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