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第9/11页)
“里面一定有鬼,事出必有因
嘛。”他笑着大力拍了一下大腿。还用了个成语。
他就叫工人沿着水池挖两条沟,把池水放干。
“水干后,你们猜我们抓到什么怪物?”他显得很得意。但你们都猜不到,胡乱猜一通。
“两只大水鱼!这么大——”他两手一摊,比了个一米多的宽度。“从来没看过那么大只的。像桌面那么大。就躲在池底泥巴烂叶里,难怪鱼被吃到一只不剩。”
两只鳖的下场呢?当然是被杀掉分食了。“还是一公一母呢。肉也不会老。”
“应该是森林还没砍之前就住在那里了,那么大只,看来两只都有好几百岁了。”他们还喝了它们的血,分着和酒喝掉了。当晚那些工人全身热得快烧起来,冲凉后全都赶到镇上去找女人,玩到鸡叫天亮了才回来。
那天晚上一直下大雨,打雷闪电,天亮时发现到处都淹水了,去玩女人的男人好多个都摔摩托。你知道的,那种黄泥路。
但他补充说,两只鳖的表情看来都很悲伤。可能是一对老夫妻,在油棕园还是原始森林的时代就已经住在那池塘里,差不多都可以成仙了。
那之后,你们和女孩之间的交往就变得很奇怪。她会一直打听你二舅哪时从大芭那里回来。
有一次在某个街角,你看到二舅的车,车门打开,无故和你疏远、穿着短裙的女孩从后座下车。
4
二舅的葬礼后,母亲再度提起她其实有个哥哥叫作辛,和她感情非常好,小时候常偎着一起睡,他的身体比她温暖。她小时候以为一世人都可以和他在一起。她还答应他,将来如果他结婚有了小孩,她可以帮他带。
辛的手很巧,喜欢刻小东西。曾经用竹根给她刻过多须的老虎和狮子各一只,她都收着,天气好时会拿出来晒晒太阳。只可惜他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死于日本人之手。日本鬼子看上他养来做伴的一只羽毛很漂亮的大公鸡,有十几斤重,那只鸡。他不肯给。鸡被抱走后,他还偷偷跟着用弹弓用石头弹日本人的屁股。外公外婆找到他时他已经靠着树死了。刀口从这里到这里(她比了比从左肩到右胁),身上已经有很多蚂蚁。
二舅其实是抱养的。战争年代到处都有婴儿被遗弃。草丛水沟里到处都有腐烂的婴儿的尸体,尤其是女婴,爬满红头苍蝇。有一天,外公早上起来就看到五脚基上布包里有个熟睡的婴儿。谁会那么大老远地把婴儿遗弃到山芭里?多半是附近割胶人家。二舅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哥哥存在,失去独子的外公外婆太伤心了,从来不提起那死去的孩子。不得已时只好编故事,朋友们也很有默契。二舅从小就很聪明,这一点和辛很像。他们是把他当成辛来养了——当成是死去的辛的灵魂以这种方式归来
——母亲的用词是“回来”。只要不再提起那死去的,就好像他从不曾死去。
以二舅的聪明,他多半早就知道了。以他的贴心,知道了也不会说破。只是不断地用故事迂回地诉说。你想起他郑而重之地反复说过的,二舅妈濒危治疗时在甘梦烟里他做的那个梦。
绑了块头巾的他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声音派往某处偷取一种极其珍稀的药,以解救他患了不治之症的爱妻。沿着一条神秘的兽径,走入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不断向下延伸,滑溜的阶梯、像巴剎鱼档那样重的鱼腥味,好像是千年大鲈鳗的家。
石缝里透进月光,他看到一处墙上有多个壁龛,里头嵌摆着一尊尊神像一般的事物。他想起脑中的秘密指令,即摊开带去的两块黄布,各包了一尊,就快步沿着原来的路径离去。但就在离开地道、眼前一片明亮的那瞬间,一跨步,就发现自己不知怎地不能动弹,连眼珠都不能动,只剩下斜斜的一个角度——他说的时候比了个手势,约莫是左眼余光的角度。耳畔清脆的少女声:“又抓到一个。”斜视,一面巨大的墙上挂着一幅幅裱好的画。都是些人物画。有的已经很旧,黑黑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太潮湿长了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