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第8/11页)

母亲说,他常独自在幽暗的房间里发呆,也养成了默默灌洋酒的习惯。

那是个早晨,但话语残碎。

侧过头,斜着眼,看到你来了还是很高兴,笑出一脸深深的皱纹。但说话的速度慢多了,常说了个句子就要停下来。好似对某门外语并不熟却又想用它时,要逐个字地搜找串联,拼凑好了还不是很有把握,反复地斟酌。但他还是千辛万苦地为你说了最后一个故事。

稍早,他抖颤的手费了好多工夫,方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几乎快要散掉的皮夹,两手都抖着,但神态极其认真地从那里头某个夹缝里抽出一张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严重褪色,长年受汗水或雨水浸渍,仍可以看出是个绑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孩,眼眉虽有部分剥落,但目光依然炯炯。

“是舅娘?”很像呢,伊青春美丽的时光罢。

然而他缓慢、吃力地摇晃那仿佛瘦弱的脖子已然撑不住的头,干果般的嘴角落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斜眼看他处,那神情有几分俏皮,几分得意。

从他破碎的语字你拼凑起一个离奇的故事。

他说那张照片是他从某个树胶芭⑩里捡来的。捡来后就发生许多怪事,车上、家里好像一直多了个人。然后一直梦到她。生病、发烧、出车祸。庙里的师父说,有个女鬼跟着他,不娶她可能就会被弄死(他右手中指比了个弯曲的姿态)。去向附近村庄查询照片里的人,原来是被英国佬打死的女马共。只好向她父母提亲,安排了冥婚。森林里盛大的婚礼(他嘴里模拟敲锣打鼓声,两手高举、张高,舞动;双脚踩着某种舞步)。然后亲一亲那张照片,费尽工夫把它塞回皮夹里。

他的谈话里最让你觉得怪异的是,好似他一直都是单身的,二舅娘并不存在。

你想,也许他一直有外遇的传闻是真的。

他神情的顽皮和神秘,令你想起,多年前有一回,你带着初识的女友回家,听他车大炮。那时还身当壮年的他,眉飞色舞地向你们炫耀,年轻时身体锻炼得很结实,到现在手臂上的“老鼠”还很大只,而且没什么赘肉。也许见她的神情有几分怀疑,即问她如不信,要不要试着捏捏看。天真烂漫的她,忍不住真的去捏了他的手臂。看她认真地又摸又捏的,还真的皮是皮、肉是肉,皮薄肉坚实,皮肉之间没有多余的东西。他还夸口用单臂可以支撑起她的体重,她竟又试,就像只猴子挂在他单臂上,被他轻松地提了起来,还把裙子下白皙的腿曲了曲。笑得脸潮红,气喘吁吁的。

你发现二舅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光。女孩回望的目光也是。你隐约看到他斜斜的目光烙过她的胸乳、大腿和小腹,划过哪里,哪里便炽热地点着小小的火焰。

那之前,见到漂亮女孩话就多的他说了个连你也没听过的故事。

他说他以前工作的油棕园里有个比你们住的房子大七八倍的池塘,水很清,可是奇怪都没有鱼。他们就想说,这么大的一个水池空着太可惜,就请工人去捞了些生鱼苗来放。(“油棕园水沟里很多生鱼的嘛,大的有七八英寸长,小只的也有手指粗了。”他喜欢那样插入补充性的句子,一边用手指比画着。)想说养大了可以钓来吃。不到两个礼拜,“那些放进去的鱼通通不见掉了啰,和生鱼一起放进去的杂七杂八的鱼——锅斑啊、江鱼仔啊、什么假的打架鱼啊——反正水沟捞到什么鱼都丢进去,全部不见哦。”他讲得口水乱飞。

这才注意到那池塘连蝌蚪都没有,也没有青蛙,常见的水里的昆虫也没看到,只有水草、布袋莲。“你们就想,不会水里有怪物吧?于是试第二次,叫那些马来仔印度仔再去水沟给你捞一些鱼仔来,做实验嘛。”不到两个礼拜,“又是全部不见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