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第6/11页)
“没想到真的出事了。有些事我不太记得了。喝了点酒,我们很可能吵了架。吵架后就会有一段长时间不讲话。我气她这种天气也要跟。她气我气她跟。说如果要死最好一起死。反正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下去。那时年轻嘛,感情很好又整天吵架。又是第一次怀孕。只是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都睡着了还是怎样,总之回过神来时已撞上了。那东西很硬。可能是大象的屁股、树头、石头,甚至都有可能。挡风玻璃全裂了,还好有一辆啰哩路过,把昏倒的我们救出来,送到最近的甘榜。但你舅妈下半身都是血。下体在大出血,可是那里都是很落后的甘榜,连电线杆都没有,哪可能有医生?回头载去吉隆坡?半路上一定死掉的。这时一个纱笼脏脏的老马来婆拉了拉我的衣服,说有个地方也许可以试一试。我只好抱着你舅妈一路滴着血跟着她肮脏的脚跟。
“那是个很平常的高脚屋,就在河边。一对长得像‘咸酸甜’⑦的老夫妇从怪味的白烟里走出来,两人看起来都很老很老了。女的慈祥而微胖,就是个标准所有人的妈妈的样子;男的很瘦小,戴着白松谷帽,有一把几乎拖地的胡子,两眼黑黑的没什么眼白。最奇怪的是,那胡子带着点淡淡的蓝色,就像那种上了蓝色漆的木板屋脚雨淋多了褪色后的样子。
“那屋里烧着奇怪的烟,看来已经烧了一阵子。好像知道我们会来,捆了只大公鸡,鸡冠特别红特别大。水煮好了,病床也准备好了在等待。我把你舅妈放上竹席床,枕头是蓝染的藤蔓图案。你舅妈一身血,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死马当活马医’。‘孩子已经死了。妈妈看救不救得到。’挽起袖,老人双手竟然像鱼皮那样绿绿的,我还以为他戴了手套。那胖女人柔声细语地递给我半个椰壳,是香醇的椰花酒,实在有够好喝,是我这世人喝过最好喝的椰花酒。她一共给我加了三次,七分满,差不多就这样一杯。”他头一侧,比了比手上的酒杯。“我就倒了。倒下前我想,就让这霉运变成一场梦吧。我只求你舅妈能活下来,让我只剩一粒也行。醉倒前,我看到老人捧出一个黄布包。
“但醒过来后,还是看到那老人捧着一个黄布包。
“你舅妈的肚子消了,人也醒过来了,只是脸色很苍白,也没什么力气说话。老人说她的命是保住了,但没办法再怀孕了。她听了之后脸色很难看。我们在一起时,她就一直说要给我生五个孩子,二男三女,或三男二女,她喜欢热闹。
“那夫妻给我们吃一些奇怪的食物,有一道炭火熬的汤好像是用蚯蚓做的,黑黑的汤里面有一条一条的东西;有一道木薯糕上头洒的竟不是椰肉丝,而是咬起来酸酸的生的红蚂蚁。
“几天后,你舅妈的情况比较稳定了,应老夫妇要求,就留在那里住几个礼拜,调养身体,吃了不少只马来鸡,一年后我也大致依行情还了他们一笔钱。
“后来那个黄布包,就是你现在看到这个。是他们用古老的土著巫术炼制成的,非常珍贵,要求我们好好把它收起来,但不要把它打开,以免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但那之后,你舅妈的心情就一直好不起来,成天抱着那黄布包,呆呆地不知道想什么,也不再让我碰,我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们那个年代,如果你拿比较贵的手表去修理,SEIKO,CITIZEN,CASIO 之类的,或者相机——那个年代还不普及,都会害怕里面的零件被偷换掉。外壳都还是原来的,original 的喔,外行人哪里看得出来?你舅妈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她好像什么零件被换掉了,不再黏我,我们之间也不再吵架,也很少讲话。我那时甚至想:我们之间是不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