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第7/11页)

“过了很多年她才终于肯告诉我(应该是你出现后的事了),大概是在昏迷巫医抢救时,她梦到我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还生了几个孩子。那女人是我和她都认识的,是镇上那家五金行‘万利’的老板的女儿,小学比我低一年级,长得也不错,脸圆圆的,比你舅妈矮一点。也一直对我很好,常问我数学、英文,还偷偷和我说她长大要嫁给我。你知道我年轻时很英俊潇洒,很多女人都说要和我结婚。你舅妈一直对她很有戒心。她说最让她难过的是,她梦里的我对她很冷淡,好像并不认识她。

“那喜欢穿着艳丽而薄的裙子人称‘姣婆’⑧的女人你也见过的,她嫁了个矮小木讷的男人,口才和体格都和二舅没得比。只是人很好,舍得请你们吃糖果喝汽水。她守着父亲留下的杂货店,迄今还会对不同年龄的男人放杂电。你看二舅的表情,也怀疑我和那妖娆的女人是不是暗地里有些一腿——我去杂货店找她补货时她都会笑得很大声,还一直大力拍打我结实的肩背。

“一怒之下,二舅妈和几个小时玩伴就跑到山里去当山老鼠⑨了。你妈竟然也在里面。

“最离奇的是,在艰苦的军旅生涯中,她们都各自和部队里的人结了婚——当然都是极简单草草的婚礼。而且竟然也都怀孕生了孩子。当然也都和部队里其他人一样,孩子都被送走了。她说她很伤心,但也无奈,和所有战友一样,重复地操练、巡逻、准备一日三餐、上课、开会……那日复一日的森林里的日常,那日日夜夜,几十年就那样过去了,几乎就要那样过了一生。也有做过离开森林的梦,但醒来后还是在那郁闷潮湿的森林里。森林的午后老是在下雨。尤其是那漫长的季风雨。那让她相当后悔。

“她说她想念我。也一直怨怪我让她走进那样进退不得的尴尬处境。梦里的她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跑去和别的女人结婚。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同吃同睡,而且她还为我怀了孕。但她又记得,为我怀孕这细节和她走入森林这事,好像搭不太起来。有一天突然遭到大规模的袭击,她背上中了一枪,所属的小队还被敌人冲散了,大雨一直下一直下,她独自一人跑进一处臭豆榴梿红毛丹都很大棵的马来甘榜。

“那空气有股熟悉的甘梦烟味,河边一间冒着烟的高脚屋前,有个很面熟的老马来女人向她招手。身心俱疲的她很悲伤,心念一动,就走了进去,好似毅然走进自己的冰冷的坟墓。

“醒来时看到我,她说那另一边生活的记忆太强,而让她以为这一端的才是梦(他说,那时他也做了个很长的梦),虽然早产生下死胎的身体还很痛。但那一边中枪的痛也很强烈。也许巫医让她活下来的方法是,把一种痛苦分割成两种。以致她一直有着不知哪边是真的的困扰。一直到你出现,一直到你从森林里被送出来。

“她说你两岁前是舅妈带的,但你可能不记得了;她原本想收养你,但不知为何由她照顾的你经常生病,跑遍寺庙求神拜佛却没什么用,交给你妈照顾,又好好的。阿妹的情况也类似。也许她煞气重。命中没有孩子缘。

“后来有一个厉害的算命师对你舅妈说,那马来巫师的布包里装着你们生命的变体,她早夭的胎儿的化石,你们的另一个。丢弃它,对她自己的生命很不好。留着它,对孩子不好。”

你这才注意到他抄写的汉字,每一个都是残缺的,都少了若干的部件。好像多年前你从电视上看到的出土残件,许多字都被吃掉一部分,或被吃得只剩下一小部分。

3

最后一次见面,不料二舅已衰老如斯,憔悴疲惫,一身肉都瘦掉了。舅妈的死亡还是彻底击垮了他。母亲说,他已渐渐认不得人了,“还好仍记得你和你妹。”但他生活渐渐无法自理,母亲不忍心把这个多年来照顾她的弟弟送去养老院,你们只好为他请了外佣,开支由你和妹妹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