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6/108页)

这位走火入魔的官员在钻研过程中坚持认为,科学界企图用来支持不可能求出圆形之积的证据站不住脚,而上苍有眼,偏偏把他帕拉范特从山下的芸芸众生中挑了出来,让他来到这山上,因为他命定就该在尘世的精确科学里,完成那个超验的使命。他的情况就是如此。他用圆规画画算算,走到哪儿画到哪儿,在无数的纸上画满了图形、字母、数字、代数符号;他面色黝黑得像个精壮的汉子,可脸上的神气却狂热而偏执。他的言谈单调得可怕,题目仅仅一个,总是关于圆周率π,总是关于这个令人绝望的分数,说什么有个微不足道的心算天才,名字叫查哈里阿斯·达萨,他有一天竟一直算到了小数点下的两百位,——而且是纯粹地白费精神,因为即使算到了两千位吧,却仍未穷尽那接近无法达到的完全精确的可能,以致可以宣称无法更加接近。人人都躲避着这位痛苦的思想家,因为他只要逮着谁的前襟,谁就得忍受他火山岩浆般的热烈倾诉,目的是唤醒你的人性,让你感觉出用这可怕的、非理性的神秘分数来污染人的精神,是何等可耻的事情。一次次用直径乘以π求圆周长都毫无结果,以半径开二次方求圆的积也毫无结果,令检察官一阵一阵地产生了怀疑,怀疑人类自阿基米德以来就把问题太复杂化了,怀疑它的答案事实上再简单不过,简单得几乎如同儿戏。为什么就不可以把弧线掰直?也就是为什么不可以把任何的直线弯成圆圈?有些时候,帕拉范特相信马上就会豁然开朗了。因此,病友们经常看见他很晚还独自坐在空寂而昏暗的食堂里,坐在自己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前,小心翼翼地把一段绳子在桌面上摆成个圆圈,摆着摆着却突然又把它拽直,然后呢便捧着脑袋苦思苦想。有时候,宫廷顾问也凑过来替他分分忧,解解闷儿,只不过结果总是让他更加想入非非。苦闷的人也曾找汉斯·卡斯托普诉说自己爱的烦恼,因为得到的是对他迷上了圆形的友善理解和同情,所以便找了一次又一次。他向年轻人出示一张精确到了极点的图形,就是在内外两个由无数微小的边组成的多边形之间极其认真地嵌入一个圆形,尽最大的可能接近纯粹的圆,以此向卡斯托普阐明π确实是令人绝望。因为剩下的结果也即曲率,可以通过其周围可以计算的多边形理性地以精神意象方式推导出来,——这,检察官帕拉范特下巴哆嗦着告诉年轻人,就是π哦!汉斯·卡斯托普尽管生性冲动,但对于π并不像他的谈话对手那么热衷。他管这叫瞎折腾,劝帕拉范特先生别对这档子事太热衷太当真,说什么圆本是从既不存在的起点到也不存在的终点的无限循环,跟一个人自寻烦恼,钻进了牛角尖就永远出不来是一个道理。如此从容不迫的一番说教,倒暂时对帕拉范特起到了安抚作用。

本来嘛,汉斯·卡斯托普这人生性善良,所以便赢得不止一位病友的信赖,成为了一些因迷上了某个想法而苦恼,却又不能对多数的乐天派倾诉者的知己。一位从奥地利某省来的前雕塑家,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白胡子老头,鹰钩鼻子加上蓝眼睛,琢磨出来一份类似金融政策的计划,——已经用漂漂亮亮的字体缮写好了,其中的要点还用毛笔蘸上红墨水画了着重线,——内容是:每个报纸订户每天按规定必须交四十克废旧报纸,按月于每个月的一号集中缴纳,这样一年就有一万四千克,二十年则不少于二百八十八公斤,以一公斤二十芬尼计算,总价值就多达五十七点六德国马克。设若有五百万订户吧,备忘录继续写道,二十年的旧报纸总价值就有二亿八千八百万马克之巨;就算其中的三分之二返还给人家继续订报,可省下的三分之一还有将近一个亿,可以用于人道事业,例如资助建立民众肺结核防治所,支持生活贫困的才智之士,等等等等。该计划已经细致到画出了一支以厘米为刻度的价格尺,收购机构只要用它一量,就可算出每月的废旧报纸价值;还设计好了表格,准备用作收付款的凭证。计划的论证周详全面。漫不经心地浪费和毁弃旧报纸,任由无知的人将其用水冲掉、用火烧毁,都意味着对我们森林的背叛,对我们国民经济的犯罪。爱惜纸张,节约用纸,就是爱惜节约纤维素,爱惜节约森林资源,爱惜节约生产纤维素和纸张所需要的原材料。由于旧报纸还可以通过制成包装纸和纸板轻而易举地提高四倍价值,就成为了一个能为国家和地方提供大量税收的经济门类,如此一来便减轻了作为纳税人的报纸读者的负担。一句话,这个计划确实挺好,根本无懈可击;如果说它还有些无事找事、发傻发昏的味道,那正好仅仅因为这位过了气的艺术家太狂热和偏执,狂热和偏执地追求和捍卫一个经济学的理想,而内心深处呢却又并未真正把它当回事,因此丝毫未作将其付诸实践的尝试……每当他神采飞扬、口若悬河地向卡斯托普宣传自己的济世主张,年轻人都歪着脑袋一边听一边点头,同时剖析着自己对此所抱的轻蔑和反感的本质;这轻蔑和反感,影响了他对那位意欲救治昏聩世界的发明家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