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7/108页)
还有些“山庄”疗养客在搞世界语,已经具有了一点用这种人造鸟语在席间进行会话的能力。汉斯·卡斯托普冷眼瞧着他们,不过内心里却不认为他们是最最糟糕的。新近院里增加了一群英国人,他们带来一种集体游戏,玩法简单得只是一个人问圈子里旁边的人:“你可曾啥时候见过戴睡帽的魔鬼?”被问的人则回答:“不!我从未见过戴睡帽的魔鬼。”随后又继续问旁边的人,如此这般,周而复始。真叫人受不了!可是,令可怜的汉斯·卡斯托普更受不了的,是院里旮旮旯旯、每时每刻都看见有人独自在玩扑克牌。要知道这样一种消遣,最近真个疯魔到了让整座疗养院变成罪恶渊薮的程度;汉斯·卡斯托普一段时间也成了它——也许是最狂热的——牺牲品,因此有理由倍感其可怕。他迷上了这种一个人玩儿的“永远十一点”:就是把惠斯特牌三张一组地翻开摆成三行,两张凑成十一点的牌,还有三张已翻开的人头牌,都可以新翻出牌来盖掉,如此进行到不可能再进行下去,就算大功告成。简直不可能相信,一种如此简单的玩法,会弄得人心醉神迷,神魂颠倒。然而汉斯·卡斯托普也跟许多人一样,偏偏要来试试究竟可能不可能——他之所以要尝试,是因为玩的人总是紧皱眉头,从来没有高兴的样子。人们忍受着牌精的颐指气使,喜怒无常,让人手气顺起来运气好得不能再好,一翻开成对的十一点和国王、王后、杰克便挤挤挨挨地在一起,还翻不到第三轮,就全部顺了——一帆风顺,马到功成,刺激得人心里痒痒,忍不住一试再试;可是,这之后却摆到了第九轮,直至翻出最后一张牌,就是再也抓不着可以覆盖的对子,让眼看已经到手的成功突然受挫,于最后一刻烟消云散,——汉斯·卡斯托普到处翻牌,一天到晚翻牌,夜里在星光下翻,清晨穿着睡衣翻,在餐桌上翻,在睡梦里还翻。他翻得心里发怵,可仍旧翻牌不止。就这样,一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来访,便正好碰上他在翻牌,便又一如既往地以“打搅”他为自己的使命。
“真没想到啊!”意大利人说。“您也翻起牌来了,工程师?”
“并不完全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只是随便摆摆,只是试试运气。它那么反复无常,实在捉摸不定,一会儿对你阿谀奉承,一会儿又桀骜不驯到了极点。今天早上一起床我就接连摆成三盘,其中一盘才摆两轮就成功了,创了一个纪录。您相信吗,我这会儿已经摆到三十二盘,却没有一盘成功到一半?”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瞅着他,黑色的眼睛里跟近年来经常似的充满了忧郁。
“无论如何我觉得您已经心不在焉了,”他说。“像这个样子,我好像已不可能在这里为我的忧虑找到安慰,为折磨着我的内心矛盾获得慰藉。”
“矛盾?”汉斯·卡斯托普一边重复他的话,一边翻牌……
“世界局势令我心烦,”共济会员叹了口气说。“巴尔干联盟即将建立,工程师,我收到的所有情报都证实了这点。俄国拼命促成此事,而联盟的矛头直指奥匈帝国,不粉碎奥匈帝国,俄国的计划一点也不能实现。您理解我的疑虑吗?我恨维也纳恨得要死,这您知道。可是,难道为此我就应该用我的心灵去支持萨马喜阿[16]吗?他们可正准备在咱们高贵的大陆纵火啊!另一方面,我的国家作为权宜之计,在外交上与奥地利联起手来,又让我深感耻辱。这可是良心问题,这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