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5/108页)

其中的忙忙碌碌更显眼些,具体表现为形形色色并行不悖的活动;不过有时候其中的一种也会成为众人狂热追求的时髦,叫其他所有活动相形见绌。例如业余摄影,在“山庄”这个世界里历来地位显赫;已经有两次——因为谁要常驻山上,谁就有可能遭遇这瘟疫的周期发作——摄影热持续达几个礼拜乃至几个月,最后竟全院都疯狂起来,没有一个人不是一本正经地把脑袋埋在顶着肚子的相机匣子上,小心翼翼地按下快门儿;随后又没完没了地一桌一桌传观照片。突然之间,自行冲洗照片又风光起来。现有的一间暗室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于是就给卧室的窗和通阳台的门蒙上黑布;大伙儿在红光之下长时间地捣鼓那些化学药水儿,直至有一天失了火,差一点没把“好样儿的俄国人席”那个保加利亚大学生烧成灰,院方终于发布了禁令。很快人们玩腻了普普通通的拍照,闪光摄影和拍彩照便盛行起来。大伙儿把照片欣赏来欣赏去,其实那上边的人让突然一闪的强烈镁光一惊,个个都目光呆滞,脸色煞白,面皮痉挛,活像遭人谋杀后死不瞑目地埋在那里的尸体。汉斯·卡斯托普呢保存着一张用硬纸板框起来的玻璃底片,对着亮光一照,就可以看见一边是施托尔太太,一边是皮肤呈象牙色的莱薇小姐,前者穿着天蓝色的绒线衫,后者的绒线衫血红血红,站在两人中间的他自己则脸呈古铜色,上衣的扣子眼里插着一朵乳黄色的花,脚下是一片开满同样花朵的、暗绿色的林中草地。

除了摄影还有集邮,这项活动都有一些人在进行,是不是的确也会变成公众的嗜好。只见人人都在贴,都在攒,都在换。集邮杂志订阅了不少,跟国内外的邮商、邮协和邮友保持着联系,甚至有些人花数额惊人的钱去觅取珍邮,尽管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要维持豪华疗养院几个月或几年的开销,都已捉襟见肘。

集邮盛行了一段时间,直至另一种嗜好占了上风,例如接着便风行起了收集和不停地大嚼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结果是满世界都看见棕色嘴巴的男女,害得院里食堂的美味佳肴无人问津,净遭抱怨,原因是客人们的肚子里填满了牛奶核桃仁巧克力、杏仁奶油巧克力、那不勒斯侯爵牌巧克力和金沙猫舌巧克力,胃口全没了。

蒙着眼睛画小猪,曾是最高当局在过去了的狂欢之夜发起的一项活动,自此搞了好长一段时间;接下来的耐力比赛就演变成了画几何图形,在一段时间里耗尽了院里所有疗养客的精力,甚至包括那些垂死者最后剩下的一点点体力和思想。几个礼拜之久,疗养院整个被一种稀奇古怪的图形所风靡,组成它的是大大小小至少八个圆圈和许多个彼此套在一起的三角。要求是只手一笔把这错综复杂的图形画在一个平面上,但最高的境界还是蒙上眼睛把它稳稳当当地画出来,——最后帕拉范特检察官毕竟成功了,成了这一机敏测验的高手,如果美观方面的细微瑕疵暂且忽略不计的话。

我们知道,此公正努力研究数学,听宫廷顾问本人说,再加我们也了解到,他热衷于此的动力是为克制冲动;我们曾听到过对钻研数学的赞美,说它有冷却和抑制肉欲刺激的作用,说要是钻研的人多起来,最近院里被迫采取的某些防范措施看样子就多余了。这些措施主要体现在封闭阳台的所有通道,在靠近栏杆的乳白色玻璃隔断的豁口加装上一道道小门,入夜时再由浴室管理员给门上锁;结果是招来了客人们普遍的冷笑。从此在露天平台顶上的二楼进进出出就更频繁了,因为只要翻上栏杆,爬过玻璃顶棚,就可以来往于一个个卧室之间。只不过对帕拉范特检察官呢,这一整肃风纪的新措施压根儿就无须采取。那位埃及公主对他发出的严重挑战早已经战胜,她已成了给他自然本能造成麻烦的最后一个女人。如今他已怀着双倍的热情,投入明眸的数学缪斯的怀抱,而这个女子镇定心灵的道德力量,贝伦斯顾问是津津乐道的;如今他夜以继日,以他全部的不屈不挠和运动员似的坚韧精神,孜孜不倦地思考的不是别的问题,而是求出圆形的积[15],可过去即在他一再地延长休假,养病养得几乎退了休之前,他却以同样的韧劲儿去证明一些个可怜虫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