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4/108页)
(根本谈不上什么惊慌失措。汉斯·卡斯托普脸上流露出来的更多是揶揄加无奈,算它作承认对方的机灵也好,算它是对宫廷顾问再次以推测给予他荣幸的反应也好。)
“没理由慌慌张张!”贝伦斯换了一个说法。“球菌人人身上都有。每头驴子身上都有。您没必要背思想包袱。咱们新近才知道,人血液里尽管带了链球菌,却不一定会表现出受到感染的症状来。我们面对着一种许多同行还一无所知的情况,就是血液中可能会有许多结核菌,但完全不造成任何后果。咱们由此再往前走不上三步,就会得出结核病原本是一种血液病的结论。”
汉斯·卡斯托普觉得挺有意思。
“既然我说到了链球菌,”贝伦斯重新提起话头,“那自然得请您别联想到那种众所周知的严重疾病。至于您身上是否已经有这些小东西安了家,那还得通过对血液做细菌化验来确定。不过发烧——假设您已经发烧——是否由它们引起的,那还得看注射链霉素的结果;在当前的情况下咱们就得采用这种疗法。这就是出路,亲爱的朋友,对它,如已说过的,我期待着意想不到的效果。结核病原本是一种久治不愈之症,可今天这类的病也能迅速治愈了;如果注射真的对您见了效,那您六周之后就会健康得能蹦能跳。您说什么来着?贝伦斯老头挺称职,是不是?”
“暂时只不过是个假设嘛。”汉斯·卡斯托普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个会被证明的假设!一个极其富有成果的假设!”宫廷顾问反驳道。“您会看见的,让链球菌在咱们的培养基上繁殖,那成果是多么的巨大。明儿个咱们就来为您开钻,卡斯托普,严格依照江湖郎中给人放血的程序!玩笑归玩笑,可对身体和心灵的神奇疗效那真叫……”
汉斯·卡斯托普答应接受治疗,感激大夫对自己的特别关照。他脑袋歪在肩膀上,目送着两条胳膊像划桨似的贝伦斯渐渐远去。主治大夫的一席话说得正好在节骨眼上;这位拉达曼提斯,这位冥土之王,他对咱们这个“山庄”疗养客脸上的表情和心里的情绪,解读得相当准确,因而他当前的新任务就定下来了——完全定下来了,其意图一点没法否认,就是要突破这位客人从不久前开始在心里打下的死结。贝伦斯如此判断的出发点是他的神气和脸色;它们太像已经短命的约阿希姆的神气和脸色了,当初,他在固执地酝酿着中断治疗、强行出院的决定时,就是这副模样。
还有更多情况须讲讲。不只是他自己,不只是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仿佛觉得已经面对着这样一个死结,而是一切一切,而是整个世界,都处于同样的状态,或者说得更恰当一点,他已感觉很难再把这里的特殊与一般相区别了。自打他与那位大人物的关系怪诞地遽然结束以来,自打这怪诞的结束在疗养院里造成了各种各样的骚动以来,自打克拉芙迪娅·舒舍重新离开山上的病友,本着既尊重又体谅的精神,在悲哀而极其无奈的气氛中,跟她主人还在世的以你相称的好兄弟互道过珍重以来——自打经历了这个转折,我们年轻的主人公便感觉世界和人生整个都完了;因此他感觉特别的不自在,因此他越来越忧心忡忡,好像有一个魔鬼当了道,一个又凶狠又蛮横的魔鬼,这家伙尽管长期以来已在肆虐,可眼下却公开称王称霸、肆无忌惮起来,悄悄在人心中散布神秘的莫名恐惧,叫它产生出逃跑的念头,——这个恶魔,名字就叫麻木不仁。
如此称麻木不仁为恶魔,赋予它以神秘而恐怖的影响,读者可能会批评写小说的人夸大其辞,想入非非。其实呢,咱们没有凭空杜撰,而是严格依照着单纯的主人公的经历。他们了解这一经历的方式读者自然无从查考,但我们对它的了解就是如此,它证明在当时的情况下,麻木不仁确实有了我们说的性质,在他心里造成了那样的感受。汉斯·卡斯托普环顾四方……所见到的一切全都可怕,全都凶险;他清楚:他见到的是没有了时间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然而也毫无希望的生活;生活变成了怠惰放荡,既停滞不前却又忙忙碌碌;生活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