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9/21页)
他们住在这里,住在里沃利大街几乎隐形的、建于上个世纪的酒店里。临街的那面几乎不露酒店的痕迹,所有的富丽奢华和宽敞大堂都朝向内侧,朝向弗布尔—圣安娜大街。他们住在莫里斯酒店、德—奥尔巴尼酒店或州际酒店,开着所有零件都为手工制造的劳斯莱斯轿车,带着他们经过安托万和巴黎外科医生精心修复、重现维多利亚时代美丽余韵的妻子们……“睁开你的眼睛吧,我的朋友!”我自豪地对罗拉说,“你在这里看到的是以后永远不可能再看到的东西;这就是你以后将在画报里读到的‘大世界’……”可这个大世界是多么小啊。在这里,人们在隔壁的克里伦酒店和莫里斯酒店之间散步;在这里,最昂贵的裁缝店、时装店和大银行的支行鳞次栉比;在这里,橱窗内不断更换着各种各样毫无用途的小玩意儿、小摆设、钢笔、首饰、花哨东西,以及因其繁赘琐饰而永远属于自己那“另一个”世界的小设计。我们瞠目结舌、神不守舍地住在这些窄街里。在这里,有许多地方我们连门槛都不敢跨进:比如巴黎咖啡馆,那里的菜单上不标价格;比如维尔森饭店,途经这里的国王和比国王更有权势的美国银行家们在这里通过烤肉和汤汁神采飞扬地展示自己的文化,至少跟卢森堡博物馆里的藏画一样特别……
丽兹酒店的大堂正门开向康邦街。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我坐到酒店的吸烟室里读报纸,喝一杯苦艾酒,将报纸摊在桌子上,随后我跟所有进出酒店的访客们一样,开始全神贯注地投身到“微服出行者”的角色里。墙上挂着骏马、名犬的彩色木刻和时髦美术家“塞姆”创作的漫画;过路的外国游客坐在桌旁,坐在磨破了皮面的沙发里,在朦胧的光线中喝威士忌;领班侍者面带甜蜜的倦意慵懒地坐在吧台后,不时会有人推门进来:西班牙国王,威尔斯王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某位成员,摩根也经常光顾这里……领班侍者对客人们的习惯了如指掌,无须询问,就将鸡尾酒端到他们跟前。西班牙国王跟驻巴黎大使基尼奥内斯·德·莱昂促膝密谈,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所有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微服出行者”,我也是。没人注意坐在自己旁边的人,跑堂对摩根先生的态度跟对我一样,说一句“谢谢,先生!”,然后将摩根先生留下的小费扫到手心。从某种角度说,丽兹酒店的吸烟室悬浮在世界、时间和约法之上。在这里,造访者置身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局外地带,国王们,匈牙利记者们,画家们,皮条客们,世界著名的女演员们,途经这里的巴尔干国王们——只有领班侍者认识所有客人,他基于特殊的训练和丰富的经验,只用一个眼神或一抹微笑,无须尊呼名衔就能准确地向每位客人致以相称的敬意——只需要这些,既不要多,也不能少!在每天下午四五点之间,这间小厅的空气里弥散着某种不可抗拒的诱惑。我在这里揣测世界,揣测它的深度、高度和隐秘的联系……我将许多副面孔存入了记忆,那些面孔,后来我在其他许多地方重又遇到,在软卧车厢的过道里,在海滨,在机舱里,在英国或法国著名画报的封面上……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一刻都不觉得自己“附庸风雅”;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想近距离地“看”一会儿那些世界名角,看看在过去的一个半世纪里,究竟有多少人在历史的沟壑里栽倒或爬出!在“鸡尾酒时间”,大概六点钟左右,在抽两支雪茄烟的间歇,在一张张方桌旁,英、法、美的先生们跟西班牙经纪人,或跟隔壁旺多姆广场上营业规模神速扩大的美国银行家只需通过握手和微笑,就能在闲谈中顺便谈成大笔的生意。银行家们之所以下班后去丽兹吸烟室坐半个小时,就为做几宗真正的买卖……在那段时间,梅隆[255]光顾过这里,还有一位波旁王朝的王储也经常来这儿。一般来说,每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其姓名和住址都被收录在《谁是谁》[256]或别的哪部根据血缘、财富、权势编排的不成文、不公开的权贵名册里。在这个老派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危险四伏的窒闷气息;客人们静静地坐着,抽着烟,与此同时,大堂内发生着什么虽不可见但可感知的大事件。“谢谢,陛下!”小跑堂低声地对坐在我临桌的葡萄牙或希腊的前国王说;没有人应声,没有人从报纸上抬起眼看,没有谁的视线从《纽约时报》欧陆版的股票新闻栏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