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0/21页)
我将丽兹吸烟室视为只属于自己的某种秘密。匈牙利人大多去蒙帕纳斯的艺术家咖啡馆。我更对这类巴黎大社交圈的秘密场所感兴趣;我审视一张张面孔,观察每个人的气质、风度和言谈举止。我就像一位身穿便装的肖像摄影师在这里“工作”。我闯进了一个新世界,我在那里连嘴巴都不敢张开。我小心地品尝这个特殊世界的奇味菜肴。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到大环路上的某家咖啡馆前。壮观的风景,巴黎的街道,满足了我所有的娱乐需求。在巴黎,我不记得有哪个晚上我们感到无聊。我经常在咖啡馆的露台上一直坐到拂晓,在“小那不勒斯”或“马德里”,或在那家正对晨报总部,午夜之后单身牌友、赛马手、站街女郎和皮条客聚集的简陋不堪的小酒馆里,望着街道出神……初到巴黎的那段时间,有一点梦幻,有一点迷茫和羞怯。慢慢地,这座城市变得迷人起来,我开始听懂这里的俚语,了解这里的小秘密,在窄街小巷里穿行自如——她将我诱到怀抱里,待我像一个旧日知己,不再放我走开。我已经熟悉并喜欢上她的味道,这股甜丝丝的黄花烟草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的神经系统已经适应了她的节奏,适应了这种令人紧张、昼夜影响着这座城市的经济波动。我在咖啡馆里已不摘礼帽,半夜我跑到普吕尼耶小饭馆,虽不算麻利但相当专业地用娴熟的动作吃一堆牡蛎。种种迹象表明我已“巴黎化”了。我已经变得没有教养,要比早先在柏林更没教养。我开始学习欧洲人的生活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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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光的流逝,当我真心地获得了一切,当我刻意追逐“体验”时,我的情感变得日益丰富,除了经验,除了“真实”印象之外,别的我什么都不看重。我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对一位作家而言,一切事物的价值只取决于能在自己个性的炼金炉中淬炼出多少。我想看……究竟想看什么?我的上帝,我想看一切的一切!一天上午,我跑到大学解剖室看尸体,下午五点我在丽兹酒店喝茶,晚上我在追欢逐乐的夜店里看身体,或在一场“咖啡音乐会”的露台上看面孔。我爬到圣母院的钟楼顶,或钻进地下,钻进迷宫。我在巴黎城内东跑西颠,就像一只被松开狗链的小狗。我对拿破仑墓所抱的兴趣,丝毫不亚于“维莱特”的断头台。阿纳托尔·法朗士对我来说,就跟我的楼长一样陌生;我闯进他们的房子里,在他们家中四下环顾,嗅闻,记录,用眼睛和心灵拍照。从我的体内迸发出一股原始的生命欲望,就像一个可以不受惩罚、毫无障碍地在白人城市里行走的黑人。我的法语并不好,但我总是心急火燎地语速飞快;在这种状态下,谁会在乎不规则动词的特殊性呢?早晨,我离开康邦街,沿着将杜伊勒里宫花园与沃利拱廊隔开的栅栏散步,我看鲜花,看铜像,看卢浮宫屋顶上雾气朦胧的晨曦;之后,我怀着“前进”的感觉冲向城市,几乎是在放声叫嚷,就像一个不能快速迈开脚步的人。那些街名,那些建筑,那所有的一切都是“记忆”,这记忆来自文学,这记忆来自经遥远的时间、时代、民众和习俗过滤下的知识,现在,这记忆慢慢复苏并变成了现实,具有了形体,可以被触摸。“日常安排”的多姿多彩让我沉迷其中:对我来讲,不管做任何事情都不存在本质区别;我下午去法兰西学院出席一次纯化语言会议,或走进某家百货商店的旋转门,或在和平街看看商店的橱窗,或在国立图书馆大厅里读《箴言报》的某个合订本,或去皮托镇[257]旅行,在那里拍售廉价机票——这所有的一切组成“记忆”,这所有的一切都“很有趣味”。无论我翻开大画册的哪一页,图中的风景都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一个相隔久远、已被忘掉大半的童年时代——某种共同拥有的、欧洲人的童年时代——的记忆被唤醒了:许多场景与人物都从历史、小说和童话里复活,从雨果、法朗士、拉马丁[258]、米什莱[259]的笔下复活,成为时下话题,成为日常新闻。全世界所说的“法国”到底是什么?石头、血液和纸,风景和气候,具有特别的、“那么法国”味道的水果,微笑与风度的区别、与神经系统的区别和地理学因素,某种超人类的、超越其他种族的东西……为什么法国人拥有自己的文学,比方说荷兰人就没有?为什么德国的平原人拥有自己的艺术,而斯堪的纳维亚人就从来没有过?为什么挪威人能拥有自己的文学?为什么法国音乐很一般?我在巴黎嗅到了“种族”的秘密;我所知道的东西,总是对差别的证实,但从来不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