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2/21页)
随后,我写了一篇一百到一百五十行的报道,激动地记述了我的所见所闻。我总是一句话从中间说起,迫不及待地匆忙讲述,仿佛害怕被人将想说的话掐在嗓子眼里。我睡不安生,经常半夜里爬起来,钻进出租车,跑到蒙帕纳斯,坐到酒桌旁偷听别人谈话,撰写新闻。
7
接近岁末,我开始适应了蒙帕纳斯的咖啡馆。我终于厌倦了丽兹酒店吸烟室独立于世的那种状态。就在那一年和之后动荡不安的几年里,在左岸的拉斯帕伊大道街角有两家著名的“艺术家咖啡馆”,那里曾是欧洲精神与艺术运动的自由大学。我在那里的感觉从来就没有良好过;但是如果我哪天没在某个嘈杂拥挤的露台上聊上个把小时,我就会心颤手抖地烦躁不安,因为我的喉咙里没吸到法兰西的黄花烟草,没有感到迷蒙的醉意。想来在那片街区里每个人都喝酒,一天到晚都有人醉醺醺地蹒跚走在汽车之间,在马路上穿行;他们用水杯喝廉价威士忌,即使贤哲们也把啤酒当水喝。这两家享誉世界的咖啡馆是:“多摩”和“圆顶”——在它们周围追风般地开了十多家歌舞场和饭馆——就在那一年,这里算得上是地球上最重要的中央实验室之一;一切都在这里煮沸,蒸馏,革命与品性,政治与激情;谁要是绕开了这些肮脏的街巷,谁就错过了诸多的大事件……
乌纳穆诺[271]每天下午都坐在这里,带着睿智的微笑和理解的目光,愉悦地承受流亡的残酷;在他身边聚集起一大批新西班牙的知识精英和冒险者,军人、哲学家和作家们。我很愿意坐在他们中间。他们都是忧伤的人;一般来说,跑到蒙帕纳斯的家伙们大都是试图寻找自身位置和身心家园的脆弱者。乌纳穆诺安慰他的战友们,相信西班牙的明天,对欧洲文化的未来充满怀疑。这位西班牙流亡者的浪漫主义感召力,大概能跟1848年的科舒特媲美。马西亚上校[272]是加泰隆尼亚流亡者团体的灵魂人物,同时他也跟那些留在祖国的敌人们,跟普里莫·德里维拉[273]和长枪党的将军们一样,是位充满激情的民粹主义者;午夜过后,他神色迷乱地用水杯豪饮杜松子酒,这位陌生的旁观者实在弄不清楚:流亡者跟国内的“压迫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有一天早晨,马西亚和乌纳穆诺前脚刚刚返回祖国,西班牙大公、女大公们和显贵、侯爵们就带着首饰、爱犬、支票本和大管家搭乘南方特快列车抵达了巴黎——“西班牙流亡者”遍布巴黎,只是调换了一下角色而已。维森特·布拉斯科·伊巴涅斯[274]是这一流亡群体中广受喜爱的著名作家,他是阿方索国王[275]的死敌和激情澎湃的时事评论家;这位西班牙的约卡伊没能看到他斗争的胜利,在西班牙革命前夕死在了普罗旺斯的“玫瑰庄园”。伊巴涅斯的同胞们、流亡哲学家和军官们都对他非常尊敬和爱戴。我吃惊地发现,通常在流亡群体中扮演核心角色的一个个人物,就其思想和领导能力而言,远不配担任这一角色。跟在“玫瑰庄园”里写文风矫饰、水平中等的小说的伊巴涅斯相比,乌纳穆诺要更聪明,而寡言、忧伤、脾气暴躁的佛朗哥[276]少校则更具有革命性,但结果还是伊巴涅斯成为了所有人公认的精神领袖;就连那些比他更杰出的知识精英和著名人物,也都心甘情愿地居身其下。
在蒙帕纳斯,每个人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在那段时间里都算是流亡者。荷兰、美国和苏门答腊的流亡者们也生活在这里——这些人既没在自己的国家里受到歧视,也没跟国家政权发生对抗,而是为了逃离时间;他们从第二个家乡逃到蒙帕纳斯,在这里存在着另一套时间体系,在这里即便“拿破仑密码”也会突然失效……蒙帕纳斯是全世界无家可归者的收容站,流亡者们忧伤地支着臂肘,托着腮帮,等待拯救他们命运的天象或地兆出现。俄罗斯的流亡者也坐在这里,他们对祖国的制度不满;我见过有些俄罗斯年轻人将自己国家大权独揽的当权者,将斯大林和捷尔任斯基数落得体无完肤……蒙帕纳斯的部落成员活在时间的前头。对老百姓来说尚不知道为何物的时尚和信条,在他们嘴里不过是些过时、过气的陈芝麻烂谷子。当莫里哀剧院公演科克托[277]创作的戏剧,“达达派”还让市民们大惊失色;当画商们还在用毕加索的立体派构图刺激艺术爱好者,这位伟大的探索者和嬗变者已经回归传统形式。当昔日的“超现实主义者”已经写下错综复杂、掷地有声的诗歌,当尤特里罗[278]已经以图画书的风格画房子和风景,公众刚开始意识到在天地之间还存在着这类的艺术实验……蒙帕纳斯不是一所“学校”,而是一个充满艺术创作性的氛围,就像伊甸园的果实嘲讽四季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