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8页)

地宝看见父亲扛着枪一无所获地回来。

“老熊昨晚没来?”

“来了,叫上火正接近时,背时的阿姝给诧了。”

地宝没有回话。

“今天你去给她说说,晚上不要再吼了,等我枪响。”

地宝点点头。

在桃花寨所有的看棚人之中,阿姝是唯一的女人。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则她是地主,寨里目前就她一个地主了,二则棚子就在官寨的附近,几步路一夜就可挣三分工,相当于白天的八分之三,这叫松活工,不挣白不挣。

官寨附近就两座棚子,小姝也想去看一座,阿姝不同意。她知道工分好挣,但小姝还未成婚,万一碰上不怀好意的人,小姝一生就毁了,宁可不挣几分工,也得保全小姝的安全,让她真的玉观音似的一尘不染。

只要到看棚的季节,人们才觉得阿姝的重要,特别是年轻人,晚上睡下就不知夜深的长短,一觉到天亮,根本不知道中途在关键时吼叫吓唬野物,早上到地里一查看才知道出了事。阿姝就成了他们的守夜人,总是在关键时候响起她那尖利的吼叫声,把夜晚都刺穿得千疮百孔,更不要说那些野物了。这一晚,阿姝的棚子里却静静的,没传出一声吼叫,听不到阿姝在这个季节独特的吼叫声,所有的人都觉得不习惯了,各自进棚后吼几嗓子便向阿姝所在棚子的地方望一眼,叹口气睡下了。

月亮没有昨晚的姣好,月光蒙蒙的有一层水雾搅和其中。天宝十分专注地抱着枪靠在棚柱边坐着,连棚床都没上,志在必得。

地宝已在棚床上躺下,没有听见阿姝的吼叫声,心里倒有几分不踏实,他胡思乱想地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在棚子里他才感到了比白天好过的味道,虽然没有了寨里的人,却感到没有那么孤独,没有那么多怪罪、怨恨的眼睛望着他、盯着他。听到蝈蝈、野物们的鸣叫心里就不再那么空落了,看见萤火虫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地飞翔,眼里也不再那么绝望了。好些日子了,他都被这些难以说清的东西死死地缠住,连心都快被勒死了。他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了,可他也是没有办法,他打人,他骂人,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整人,都不是他的本意。他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和驱使,鬼使神差,身不由己。桃花寨所有的人恨他,咒他,他知道,连贫下中农都说他太凶、太黑、太狠,也恨他叫他们去批人斗人整人。以前为他提亲的人现在成了他的谣言散布者,恳求他们为他找亲都像怕传染一样唯恐躲之不及。村里的同龄人有的嫁了,有的娶了,他却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他想小姝,要不是小姝他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胡三爷死后不久,玉凤反倒对地宝好了起来,经常在他面前说小姝的好,还时不时地在他俩中间穿针引线,为他俩创造说话和在一起的机会,甚至还找到天宝,希望为他俩做媒,却被天宝一口回绝了。

玉凤近些日子总又与阿姝靠近,但阿姝对她却存戒心,她弄不明白像玉凤这样的姑娘心也会硬得和石头一样。但玉凤不甘,总是亲亲热热地往一处靠,靠拢后就讨好阿姝,有意识地说些地宝的好话。

阿姝被玉凤的这些好话弄得心里很不受活,便反唇相诘:“你不是还没嫁人吗?”

玉凤也很老到,不气不怨地答道:“我不配地宝。”

“哪个配他呢?”

“小姝呀!两个自小青梅竹马,如今也是相互爱着哩。”

“要嫁你嫁给他,我家小姝享受不起。”说完,阿姝气冲冲地走了。

玉凤讨了没趣还不甘心,望着阿姝背影还送上一句:“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阿姝死活不同意小姝与地宝成亲,让两个有情人却成了生死冤家。小姝也难过了好久好久,但后来看见地宝那么狠那么凶地整人,小姝又庆幸自己没有嫁给地宝。尽管他在批斗她时给了她一些好处,却抹不去已在心里留下的阴影和伤痕。她是地主的女儿,她生得花容月貌,婀娜随风,依然弥补不了成分的亏缺,美的消殒是任何心都留不住的,运动是可以成全美,也可以扼杀和消灭美。她在这严酷如凄风苦雨的日子里等了很多年,还是难以有如意的人上门提亲。母亲有一次抚摸着她,望着她动人的脸说:“你这张脸生得不是时候,你这辈子比妈妈还不如。”说后,就有盈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晓母亲的难过,自己打起精神,反倒安慰起妈妈,就当生了一个丑八怪吧!妈妈抿嘴一笑,小姝就流眼泪了。